周一晨会八点四十，周岚把提案从打印槽里抽出来，纸还是热的。她翻到第七页，停了两秒。风险模型的参数从原来的三档变成五档，备注栏多了一行“极端情况下的折算口径”。她的原稿没有这行字。署名栏也换了，原本打印的是“主笔：周岚”，现在成了“品牌部集体修订”。
她把七页纸在会议桌上排开，像摆一副牌。沈砚从打印机旁过来，手里卷着一叠废页，边角对齐得很齐。他把废页塞进碎纸机前，顺手把她杯子往里推了推，杯底压着的一支笔滚到桌角。
“行政统一了页边距。”他说。
“上边距没动。”
“那就只统一了左右。”
碎纸机响了三下。周岚低头看废页堆最上面那张，页脚有个句号，是半角的，孤零零缩在数字后面。品牌部没人这么打标点，除了沈砚。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又放回去，纸角翘着。
那行孤立的标点，成了唯一的证据。
晨会上客户方的人问第七页，沈砚先开的口。他说模型是他让调的，口径也是他改的，与提案主笔无关。周岚把原始版本从文件夹里翻出来，摊在投影仪下面，说改动是她授权的，数据复核签的是她的名字。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只有投影仪风扇在响。客户低头在本子上写东西，写完抬头问：“那到底谁负责？”两个人同时说“我”，又同时停下。
散会后周岚去茶水间，路过沈砚工位，看见他抽屉拉开一半，里面躺着两盒胃药，一盒拆过封，一盒没拆。上周三晚上她回会议室拿外套，看见他把药落在椅背上，白色药片从铝箔里挤出来两颗，滚到地毯边。她捡起来，连盒塞进他抽屉，顺手把他桌上那张漏签的报销单夹进自己文件夹。单子上餐费金额后面空着一栏，她替他填了“客户招待”，字写得比平时小。
行政在群里催报销，名单拉了一长串。沈砚滑到自己那单，经办人一栏写着周岚。他看了会儿，把她的项目排期表调出来，把周三和周四两个节点往前挪了两天。挪完他给她发消息：“你昨天几点走的。”
周岚回：“客户把风险条款改到第三页了。”
“第三页我看了。”
“那你看第八页。”
两个人都没再发。聊天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什么也没落下来。
屏幕亮起又熄灭，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客户会定在周四下午。对方项目经理翻到第七页，问那行折算口径是谁加的。沈砚把笔帽扣上，说擅自调整模型的是他，跟提案主笔没关系。周岚手里还捏着原始打印件，纸被她攥出一道折痕，她说改动是她授权的，数据口径由她复核，责任在策划端。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谁也没看谁。客户把笔放下，说：“你们内部先对齐。”投影上的页码停在七，蓝色的数字投在墙上，晃了一下。
项目收尾那周，调岗通知发到周岚邮箱。去的是另一条业务线，工位在十二层，跟品牌部隔了三层楼。她把东西收进两个纸箱，最上面压着那叠被换下来的原稿。沈砚做交接清单做到凌晨，文档落款写的是“行政模板”，可客户偏好那一栏被他逐条标了黄，连“对方不爱在周五下午开会”都写进去了。清单最后一行是打印机设置说明，写到一半停了。
周岚走那天上午，行政来收门禁卡。她最后去了一趟打印室，把部门打印机的默认设置从单面改回双面。沈砚没提过这个习惯，但她见过他每次打完单面都手动翻纸，翻完把废的那面朝下扣在桌上。设置改完，屏幕跳出一行确认，她按了“是”。
两个人在电梯口碰上。沈砚手里拿着那份交接清单，纸是双面打印的，背面还带着上一版方案的页码。他说：“清单上有两处要你签。”周岚接过去翻，翻到标黄那页，停了一下，说：“你客户偏好写得太细了。”他说：“模板。”她说：“哦。”
电梯到了。周岚进去，按住开门键。沈砚站在门外，说：“常联系。”她说：“你胃药别放抽屉，潮。”门合上。电梯往下走，她低头看清单，最下面那行打印机设置说明被划掉了，旁边补了四个字：已改双面。
门合上的那一刻，隔层楼的距离。
十二层走廊尽头有台旧打印机，周岚把清单放在桌上，掏出手机。对话框里她打了一行字：“第七页那行备注，其实不用改。”打完看了一会儿，删掉。对面楼层的窗玻璃反着光，她把手机扣在清单上，纸角压住屏幕，露出一截黄色的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