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东边是蚂蚁村，西边是一溜芦苇。蚂蚁村不识字，晒粮、搬家、封巢口，都听池塘边蛤蟆阿贵的叫。阿贵背皮发皱，蹲在荷叶上，叫一声，蚂蚁们就抬头；叫三长两短，蚁村长老便让人把粮袋往高巢挪。旱季一到，虫多起来，阿贵常一边鸣叫一边伸舌捕虫，预报便带上了敷衍。
“阿贵叔，今日晒不晒？”小蚂蚁在塘边问。阿贵鼓着腮，眼睛盯住一只飞过的蠓虫，叫了半声，舌头一卷，虫没了，才补一句：“晒，日头有。”蚂蚁们便铺开谷粒。那天午后果然无雨。长老说：“它还准。”没人看见阿贵把第二只虫咽下去时，忘了叫完整的调子。
旱季长了，阿贵蹲的荷叶边沿卷起干边。它仍报雨，只是舌头比嗓子勤。蚂蚁们照旧听，晒谷场上的谷粒翻得沙沙响，因为阿贵每回叫完，总在塘边留下几粒虫翅。
干旱的夏日，蚂蚁村依赖蛤蟆阿贵的叫声来决定是否晒粮
那夜闷得芦叶不摇。阿贵追一只绿头蜻蜓，从荷叶跳到泥埂，蜻蜓压着草尖飞，越飞越低。阿贵后腿一蹬，嗓门跟着发紧，连叫三长两短，又补了两声短促的。蜻蜓没逮着，它叫得腮帮子发胀，池塘水面一圈圈纹散开。
蚂蚁村听见号子，忙了起来。长老从巢里出来，触角碰了碰空气，说：“搬。”谷粒装进干叶袋，幼虫衔上高巢，封巢口的泥团全抠开又重糊。几十只蚂蚁抬一袋粮，路窄，碰了触角就换肩。天亮前，高巢里塞得连过道都只剩一条缝。
天没下雨。日头爬过芦苇，高巢里的粮袋外层发潮，贴壳的米粒变软。长老把一袋湿粮倒出来，摊在石板上，半天没说话。阿贵在荷叶上叫了两声，声音短，像试嗓子。长老抬头看它一眼，说：“把青石挪了。”
青石是阿贵常蹲的预报席。蚂蚁们把它搬去压巢门，又从池塘边立起一根芦苇尺，拿草茎刻了横线。鲤鱼游过哪道刻痕，水位便算到哪。长老说：“往后先看尺，再看天。”阿贵蹲在空出来的泥坑边，舌头顶出一只飞蚁，咽下去，没叫。
几日后傍晚，云脚从西边压过来。阿贵觉得背皮发紧，像有人往它身上贴湿布；泥埂上蚯蚓拱出土，一截一截地翻。它从荷叶跳下，跳过草茎，一直跳到蚂蚁村洞口，鼓着腮狂叫，叫得比那夜还急，三长两短连成一片。
蚂蚁们从洞口探出头。长老问：“水位尺动了？”看尺的蚂蚁答：“没动。”几只工蚁已经去搬低洼仓的粮，长老顿了顿，说：“先搬一半。”粮袋从低仓拖出来，才挪到坡上，雨点已经砸下来。雨点先是稀，后是密，打得芦叶朝下弯。低洼仓里的粮来不及撤，水从巢口灌进去，干叶袋浮起来又沉下去。
雨里，阿贵没蹲在荷叶上。它跳进漫水的洼地，把逃散的幼蚁一只只驮到高处的树根下。幼蚁抱它背上的疙瘩，腿直抖。阿贵来回驮，舌头不再伸向虫，只用来舔掉眼边的泥。天亮时，它背上的泥壳裂开一道缝。
暴雨中，阿贵不再追虫，而是跳进漫水洼地拯救逃散的蚁群
雨后，蚂蚁村清点粮袋。低洼仓丢了一半，高巢潮了外层。长老在巢口站了很久，触角一下一下扫着门泥。阿贵蹲在塘边，没叫。阿青从芦苇根里钻出来，个儿小，背皮还嫩，问：“阿贵叔，你还报不报？”阿贵说：“等背不紧了再说。”
第三日，蚂蚁村在虫情观察口旁垒了个小泥台，只有半个巢口大。长老说：“叫可以，一天一嗓子。”阿贵跳上去，叫了三长两短，又停住，改成短促两声。鲤鱼在芦苇尺旁摆了摆尾，水面正好漫过第二道刻痕。阿青蹲在泥台下，仰头看云。
阿贵不再争那块青石，也不再在叫到一半时追虫。它每天带阿青在池塘边蹲一阵，看云脚是灰还是白，看芦叶翻哪一面。到了泥台上，它把嗓子清一清，认真叫一遍。蚂蚁们扎粮袋的扎粮袋，修巢口的修巢口，有的抬头，有的不抬。阿贵叫完，低头从阿青背上衔下一片柳叶，丢进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