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二日，凌晨四点二十，我在所里值班，电话铃响了三声。纱厂门卫老韩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夹着风声：“陈警官，职工楼三零一，老周没气了，门从里头反锁着。”
我骑二八大杠过去，车把上挂着出现场的帆布包。纱厂职工楼是灰砖筒子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酸菜缸，三零一在顶头。老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上缠着白胶布。他说敲了十分钟，里头没动静，窗户也推不开。
门是旧式暗锁，撞开时锁舌还带着木屑。屋里一股隔夜酒味。老周仰面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发青，嘴角有白沫。厂医老赵摸了摸脉，又翻眼皮，说人硬了，起码三四个钟头。身上没伤，床头搪瓷缸里剩半缸散酒，缸底有层灰白沉淀。
窗子关着，插销插死。门只有一把暗锁，撞开前从里面反锁。老韩拍大腿：“邪门了，我夜里十一点换班还见老周从仓库那边过来，手里拎着饭盒。”
密室中的最后时刻：半张焦痕考勤卡与未喝完的散酒
我让老韩别嚷。枕头底下露出半张硬纸片，我抽出来，是纱厂的夜班考勤卡，边缘烧得卷起来，焦黑处一碰就掉渣。卡上印着：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一日，质检组夜班。签名栏烧没了，只剩半个“刘”字。
我把卡装进物证袋，问老韩：“老周在质检组？”老韩撇嘴：“他早先质检，后来腰不好，调去成品库打杂。十一号夜里，他替阿强上仓库夜班，我还跟他对了表。”
这就对不上。卡是质检组夜班，老周那晚替的是仓库管理员阿强的班。我把老周衣兜翻了一遍，一副蓝白棉线手套，指尖磨得发亮，没有焦痕。床头柜上有火柴，有烟盒，没有烧过的纸灰。
天亮后我回所里整理笔录，把半张卡摊在桌上。烧痕集中在左下角，边缘齐整，不像随手点着，倒像是拿什么东西引火，烧到一半按灭。我骑车去纱厂仓库，库房门口堆着牛皮包装纸，边角有蜡。保管员说，这纸受潮就点不着，干透了烧起来发黑起泡。我撕了一条回所里比对，焦痕的泡点和考勤卡上的一样。
门锁插芯我也拆了。锁芯槽里卡着几根极细的纤维，黄褐色，捻一捻发涩。老周的棉线手套是蓝白色，烧不着，也捻不出这种丝。仓库打包用的黄麻手套倒是一模一样。我把纤维夹进信封，心里有了个大概：烧卡的人戴过仓库手套，不是老周。
下午我找质检组组长孙桂英。她正在车间门口拿粉笔划排班表，听我问十月十一日质检组夜班，粉笔停在“刘卫东”三个字上。“十一号是刘卫东的班，可他媳妇那天生孩子，他跟老周换的。老周替他上质检，阿强那边又求老周替仓库，老周一个人劈不开，就只替了阿强。质检那班后来是刘卫东自己赶回来上的。”
“那这卡怎么会在老周枕头下？”
孙桂英把粉笔头扔进铁盒：“考勤卡先在门卫室窗台上搁着，谁上班谁自己拿。刘卫东的卡丢过一回，第二天又在窗台上找着了。我跟你说，五号那天阿强来车间借过打包纸，说是包仓库账本，眼睛老往考勤箱上瞟。”
破绽所在：通风口铁栅上的黄麻丝与新鲜拧痕
我回职工楼看三零一厨房。灶台边有道通风口，铁栅用四颗螺丝固定，最下面两颗有新鲜拧痕，漆皮崩了。铁栅间隙窄，可卸下来能钻人。阿强管仓库，瘦，肩窄，会拧螺丝。我卸下铁栅，栅条内侧挂着一小截黄麻丝，和门锁里的一样。
老韩在楼下喊：“陈警官，阿强来了，说找老周拿钥匙。”
我让老韩把他领上来。阿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我问他十一号夜里在哪。他说在朋友家打牌，欠老周三百块钱，老周催得紧，他没脸见人。
“你替班的事呢？”
“周哥替我，我给他顶两天白班。”阿强笑了一下，嘴角抽着，“陈警官，周哥是不是喝酒喝过去了？他那酒量——”
我打断他：“你兜里装的什么？”
阿强把手抽出来，是一卷黄麻手套，新的，线头还没剪。他说仓库发的，顺手揣着。我让他把手套放桌上，翻过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划痕。他缩手：“搬铁栅蹭的。”
“哪儿的铁栅？”
他不吭声。我把他带到三零一厨房，指着通风口。阿强看了一眼铁栅，喉结动了一下。老韩从楼道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半张考勤卡：“陈警官，仓库煤炉边又找着半张，烧得只剩日期，十一号，仓库夜班，签名是阿强。”
阿强腿一软，靠在灶台上。他说老周替班后回屋喝酒，他去要回考勤卡，老周不给，说月底从工资扣。他把从门卫窗台摸来的刘卫东的卡烧了半张，塞在枕下，想让人以为是刘卫东跟老周换班闹出的事。他从通风口爬走，走前把门从里头反锁，铁栅重新安上。他以为老周只是喝了酒睡过去，没想到搪瓷缸里被他先放了两包灭鼠药。
我把铁栅卸下来，内侧那截黄麻丝落进掌心。阿强被带走时，右手还攥着那卷新手套，线头拖在楼道煤灰里，老韩拿扫帚跟在后面，扫一下，停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