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岚睁眼时,梁上吊着一盏豆油灯,衣襟缝的木牌写着“值守人”,背面一行小字:本棚再死三人,整棚焚毁。门边告示说,七日内连续三日无新发鼠疫病例,才换一张离哈通行证。这里是宣统三年哈尔滨傅家甸第七隔离棚,通铺从东墙排到西角,门帘漏风,水缸结着薄冰。
她按急诊的习惯先找消毒液和干净敷料。棚里只有一口共享水缸、半筐石灰、一坛醋,和一扇被掀得发亮的门帘。她摸遍衣兜,没有表,也没有笔。第一次查房,她把靠西通铺的老妇当成普通高热,老妇缩着肩打寒战,她舀了半瓢水递过去;转身时看见老妇用袖口擦嘴,袖边沾着一点淡红沫子,她手一停,水瓢磕在缸沿。
“水不能分缸。”老葛把扁担横在水缸上,“按户分水,按人分粮,动一样,棚就乱。”周岚说布口罩能隔沫子,宋二从棺材铺后头拖出一卷白布:“这布包尸首,也换苞米。你要截,拿粮来。”她刚说“疑似要隔开”,翠喜就把咳了两声的孩子往被垛里塞,被角露出一只鞋。
夜里她不敢睡实,听咳声从哪头起。东边厨房烧火,炉灰从门帘下往外飘,偏往西角通铺去;天不亮收尸车进棚,抬尸的人也掀同一扇门帘,从西角过。她蹲在门帘边看灰痕,灰在布下缘积成一道斜线,西角的人出来喝水,脚就踩在那道线上。
灰痕为证:追踪看不见的传播路径
老葛瞒了一例发热。他说是伤风,“昨儿老赵头咳得厉害,我让他喝了姜汤,没报。”翠喜的孩子咳,她说是呛了灰。宋二把收尸签一张张摊在膝盖上,问她:“你认得字,帮我看,我哥死在哪个棚?签上只写‘傅家甸西’,没写第几棚。”三个人各说各的,眼睛都盯着她手里的木牌。
周岚不再说“隔离”。她把石灰撒在门槛,说灶王巡棚,醋蒸门帘,能挡秽气。烧火、打水、抬尸的时辰被她错开:卯时前烧火,辰时打水,巳时抬尸,门帘只准从东边掀。宋二每天卯时末收尸车到棚口,辰时焚棚队查棚,她把要转走的人赶在车进棚前送到棚口登记,借宋二的板车把人推到转棚点。
老葛扣了她的水,说她“拿全棚的命换自己的通行证”。周岚翻粮账,指着西角老赵头的名字:“人第三天早上没气,账上领到第五天。多报的死人份额,够熬两锅粥。”老葛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没吭声。最后他只让出两桶水,要她替他把账核平;她要多加一筐苞米给咳血的老妇,他摇头,又补了一句:“一筐,多了没有。”
翠喜把孩子从被垛里抱出来时,孩子脸上还沾着棉花。她说:“先救隔壁老妇,她咳血。”周岚去看,老妇唇边有粉红沫,指甲发青。她让宋二把板车铺上石灰袋,赶在焚棚队来前把老妇送出棚。翠喜站在门帘边,手一直按着孩子的后颈,直到板车拐过墙角才松开。
生死界限:咳血与高热的细微差别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棚里没有新发鼠疫病例。老葛把通行证递给她,纸硬,蓝印还没干透。她没急着走,夜里坐在水缸边听咳声,东边一声,西边一声,都是旧咳。第七日清晨,翠喜的孩子发起高热,脸烧得通红,老葛堵在门口:“焚棚队走后再报,报早了,全棚跟着烧。”
周岚蹲下看孩子。孩子耳后先起了一层细疹,眼泪汪汪,咳嗽,但袖口没有血沫。她又去看门帘,下缘的灰手印只到孩子胸口高,从被垛到水缸,没往西角通铺去。宋二把隔壁老妇的收尸签拍在她手边:“签上写了,咳血沫,肺疫。”她拿签纸对着门帘灰痕看了一会儿,说:“麻疹。鼠疫不先起这种疹子。”
“你拿麻疹糊弄焚棚队?”老葛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外头焚棚队的人隔门喊第七棚值守人立刻离棚。周岚把通行证翻到背面,蓝戳盖着“宽城子复查”,戳旁有一道缺角划痕,歪斜着,和她现代医院工牌上的磕痕一模一样。她手指按在缺角上,纸面硌了一下。
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卷着半张烧焦的交接单,落在她鞋边。单子上的姓名处只剩一个“门”字,墨迹被火烧得发毛。宋二的板车轱辘从纸角上碾过去,老葛还在屋里喊:“你先走,棚里我报麻疹。”周岚弯腰拾起那半张交接单,把“值守人”木牌从衣襟上扯下来,挂回门钉。木牌撞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