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会八点四十，陈岚把交付及时率、库存周转天数和呆滞料占比压进同一页周报。红黄绿灯照旧，绿灯两盏，黄灯一盏。她翻到异常页，只写三行：原因、动作、需要协调的人。赵启明用笔帽点着库存周转那一栏，问：“华东还能压几天？”陈岚说：“按上周口径，三十八天。再压，急单要拆批。”赵启明没再问，把周报折成两折，散会前说总部来了通知，管理岗编制冻结，年度人才盘点提前。
通知是上午十点到的。表格里有一栏叫“未来三年可晋升性”，还有一栏叫“异地派遣意愿”。陈岚把光标停在“可迁移性”上，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幼儿园缴费提醒。她点掉提醒，给母亲回了一条语音，问降压药还剩几盒。母亲说够吃五天。陈岚说下班带回去。
下午，赵启明把部门盘点表发下来。九宫格里，横轴绩效，纵轴潜力。赵启明在群里写：先按上周口径报，别空着。孙薇跟了一条：潜力栏需附事实依据，员工面谈记录同步上传。陈岚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三行，绩效栏空着，潜力栏也空着。她把交付及时率从年初到上周的曲线拉出来，又看呆滞料占比，从二点四降到一点七。数字都在，空格还在。
第二天，她在内部系统提交转岗申请，目标岗是售后备件计划。流程单列了五步：现岗释放、目标岗编制、职级匹配、人力资源业务伙伴面谈、总经理审批。第一步要赵启明签字。她拿着流程单去他办公室，赵启明正在接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挂了电话，他说：“等盘点结果。现在签，总部会问现岗谁接。”陈岚问：“大概多久？”赵启明说：“名单下周上会。”
目标岗编制显示“待核”。职级匹配从十二级到十一级，括号里写着“薪酬按新岗套档”。陈岚把岗位说明打印出来，荧光笔划出“可接受每年六个月驻外”。她算了算：孩子二年级，四点半放学；母亲白内障术后复查，每月一次。六个月驻外，这两件事都接不上。她把纸对折，放进文件袋。
周三下午，人力资源业务伙伴孙薇约她面谈。孙薇把流程单翻到背面，指给她看：“驻外这条是硬条件，能承诺吗？”陈岚说：“目前不能。孩子和老人都在本地。”孙薇点头，在面谈记录里敲了几行字，又说：“潜力评定会影响转岗排序。你材料要补全，培训记录、项目经历、轮岗意愿，都放进去。”陈岚问：“轮岗意愿怎么写？”孙薇说：“照实写。写愿意短途出差，不写长期驻外。”陈岚说：“那排序呢？”孙薇说：“排序不是我定，我只负责把材料做齐。”
周四，赵启明在走廊叫住她，说总部要各总监平衡九宫格比例，甲档不能超过百分之二十。“你的绩效我报甲。”他说，“交付和呆滞料都拿得出手。”陈岚说：“潜力呢？”赵启明看着手里的表，说：“潜力栏要综合年龄、可迁移性、异地派遣意愿。先按口径填。”陈岚问：“口径是多少？”赵启明说：“三十五岁以上可迁移性评分下调，这是总部培训讲的。”他说完，把表夹进文件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多想，先把这周报做了。”
九宫格下的乙档：绩效与潜力的错位
人才盘点会定在周五下午。小会议室投影开着，九宫格铺满整面墙。赵启明先报部门绩效：交付及时率九十六点二，库存周转三十八天，呆滞料占比一点七。孙薇念潜力评分口径，念到“年龄”时停了一下。赵启明说：“陈岚绩效甲。”总部来的人问：“潜力为什么给乙？”赵启明说：“可迁移性有限，异地派遣意愿低，未来三年可晋升性填有限。”对方在表上画了一笔。陈岚的名字从绩效甲那一列移过去，落进“高绩效、低潜力”格。名字后面多了一个乙。
散会后，赵启明在饮水机旁边说：“不是说你干得不好。”陈岚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问：“那是什么？”赵启明说：“表格要这么填。部门要分布。”陈岚说：“我明白。”她回到工位，把转岗流程单打开，第一步还是“待签字”。
隔周周一，总部宣布华东计划模块并入合肥共享中心。留下的岗位需要常驻合肥，每月回上海一次。孙薇把协商解除方案发给她：按工龄折算补偿，加一个月代通知金。陈岚问：“离职原因写什么？”孙薇说：“模板只有三类：个人原因、双方协商一致、公司提出。”陈岚说：“岗位撤销写在哪？”孙薇说：“可以写在协商一致后面的备注里。”陈岚说：“备注不够。我要写在原因栏。”孙薇把笔放下，说：“我去问。”
下午，赵启明找她谈。他说：“背调不会为难你，何必卡这几个字。”陈岚说：“不为难是口头。纸面写清楚，对下家有个交代。”赵启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跟人力资源说。”第二天，协议上原因栏改成“因组织架构调整，岗位撤销”，后面才是双方协商一致。陈岚看完，签了名。
交接：把经验装进47个文件袋
交接期两周。她先把缺料预警台账理出来，物料号、供应商、在途数量、安全库存、触发线，一列一列对齐。供应商产能日历用三种颜色标节假日、检修周和旺季。李锐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拿本子记。他问：“岚姐，缺料预警的阈值我按你原来的？”陈岚说：“先按原来的跑两周。急单别直接塞进计划，先看替代料。”李锐点头，又问：“供应商产能日历谁更新？”陈岚说：“采购更新，你每周五核一遍，别等缺料才打电话。”
交接清单列了四十七项。李锐划掉一项，陈岚又补上一项：某颗电容的二级供应商切换记录。李锐说：“这个也要？”陈岚说：“去年停过线，你留着。”她把文件按日期排好，在文件夹侧面贴了标签。李锐接过去，说：“岚姐，后面有问题我给你发消息。”陈岚说：“先发消息，急事打电话。”
最后一天，她八点五十到园区，门禁刷了两次，红灯。保安让她登记。她写完名字和工号，把工牌从挂绳上取下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孙薇收”。她坐电梯上三楼，把信封放在孙薇桌上，又抽出来，说：“离职证明能今天开吗？下家背调要。”孙薇打开打印机，说：“日期按最后工作日。”纸出来，陈岚核对岗位和日期，折好，放进透明文件袋。
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去茶水间洗了自己的杯子。杯底有一圈咖啡印，她用指腹蹭了两下，没蹭掉，就放回柜子。经过会议室时，里面正在开新一周的早会，赵启明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华东那边先按共享中心的表报。”陈岚没有停，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园区门口便利店在换关东煮的汤。她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文件袋拉链拉到一半，她又停住，把离职证明抽出来看了一眼。原因栏那行字印得清楚：因组织架构调整，岗位撤销。她把纸放回去，拉链拉到底，走进地铁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