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续签表上的半年
宋建平把“服务期限”那一栏里的“十二”删掉,敲了个“六”。表格是老曹早上八点四十发在群里的,附件名后面缀着一串日期,正文只有一行字:按季度走,期限改半年。
软件园三号楼六层的运维间朝北,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的后颈。他把表格从头核了一遍,服务内容、响应时限、值守人数都没动,只动了这一格。打印的时候他按了两份,一份塞进右手第二个抽屉,一份压在键盘底下,露出一个角。
换服务商的事,他是从群里一张截图上知道的。截图在预算会前一天流出来,供应商名单里,他们公司的名字被挪到了末尾,前头多了两家没听过的。发图的人没说话,只发了个问号。宋建平把图放大,看了两遍公司全称,确认没错,把手机扣在桌上。
楼下保安比他早知道。中午他去取快递,保安问他,你们那摊子是不是要换人了,前两天有人来量工位。宋建平说不知道。保安说,我看他们数到你们那排就停了。
二、两通电话,两种拒绝
老曹的电话是下午来的,开口不寒暄。
“外地那个项目,你去不去?十八个月,一个月涨两千八,住宿自理,下周一报到。”
“就这一条路?”
“我手里就这一条。”那边有翻纸的声音,“老宋,你给个话,这周得定人。”
陈哥是前同事,三年前跳去一家做政务系统的公司。宋建平给他发消息,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回得很长,最后一句是“我推,你等消息”。
第二天下午电话来了。陈哥先讲了三句他们公司在扩编,才转到正题。
“系统里那个岗,条件写的是三十五周岁以下。”
“我今年三十五。”
“我知道。我跟人事讲了,人家挺客气,说流程上过不去。”陈哥停了一下,“你要不要自己打个电话问问,走特批?”
宋建平打了。那边声音年轻,语速不快,把“流程”两个字说了四遍。他问今年有没有特批的口子。那边沉默了三秒,说,今年没有。
挂了电话,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消防箱上的封条翘起一个角,他伸手按平了。
在拒绝与等待之间,他只能按住那个翘起的角落。
三、医院走廊里的时间表
父亲的检查报告是周四出来的。三根血管,两根堵了七成,医生在片子上画了个圈,说排期在本市做,术后至少一个人陪着,一个月打底。
晚上回家,周敏把两张纸并排摊在餐桌上。左边是药店的排班表,红笔圈了四个晚班;右边是孩子下学期的学费单,缴费截止日印在右下角。
“晚班一天多四十。”周敏说,“四个晚班,一百六。”
“嗯。”
“你那边定下来没有。”
“在定。”
周敏把两张纸收起来,叠在一起,对齐了边,放进餐边柜第二层。
第二天他陪父亲做术前评估,在门诊楼三层的走廊长椅上坐着。走廊尽头的灯九点关一半。护士推着车过来,问他是几床家属,他说还没床。护士说那你早点回。他把缴费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
十点差十分,他给老曹回了电话,问能不能晚一周报到。老曹那边很吵,像在食堂。“名额不等人的,”老曹说,“这周定了人,下周就是别人的。你走不开,我这边也得交差。”
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又坐回长椅上。清洁工推着拖把从走廊那头过来,拖到他脚边,他抬了抬脚。
生活像这拖把一样,粗糙地擦过他的疲惫。
四、交接手册写得比往年都细
接手的是个二十七岁的小伙子,姓方,来了三天,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宋建平把运维手册调出来,原来四十页,他写到七十六页。加了值班电话的拨打顺序,也加了哪几个点最容易没人接:中午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十分,晚上六点前后,周二下午例会。
“这几个点打不通怎么办。”小方问。
“打第二个人。第二个也打不通,打门岗,门岗有钥匙。”
小方把这话记在本子上,写完抬头,“宋哥,以前怎么没这么细。”
“以前我在。”
小吕是在走廊上跟他说的。两个人都等电梯,小吕看着楼层的数字,没看他。
“值守那边还有个长期岗,人不好找。”小吕说,“钱不多,不走招聘流程,走供应商增补。”
电梯到了,小吕先进去,按了六层,站在靠门那一侧。
“你要是感兴趣,我让人把口径发你。”
宋建平说,好。
五、签下去的那一栏
合同是周五下午签的。公司主体换了一家,抬头不一样,服务内容写着“驻场值守”,月薪比原来少一千四。办事的人把工龄那一栏指给他看,说从签的这天重新算。他嗯了一声,把名字签在最后一页右下角,笔帽盖上,放在桌上。
父亲的手术排在下周三,本市。孩子的转学他没去办,报到推到下一学期,学籍先挂着。
回工位,他把旧工牌剪了。塑料壳剪不动,他用美工刀沿着照片的边划了一刀,掰成两半,丢进抽屉最里面,压在那份没交上去的十二个月的表上面。
第二天七点五十,他照常到岗。电梯里碰上小吕,小吕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他,点了下头。宋建平也点头。两个人都没提那份半年的合同。
六层到了,门开。小吕先出去,走两步回头:“手册发我一份。”
“发你。”
宋建平刷卡进门,把外套挂到椅背上,坐下,开电脑。桌面上那份表格还开着,他把“服务期限”那一栏又看了一遍,是个六。窗口最小化,点开值班表,把下周三那一格标成了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