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审组的办公室在组织部四楼最东头,原先是一间档案库房,墙皮返潮,靠窗那面起了指甲盖大的霉斑。三个人,六张桌子,两台电脑,一台针式打印机,打表格的时候声音像啄木鸟。
韩副部长把一摞台账放在何岩桌上:“区属改制企业,一百四十七卷,你包。逐卷填专用表格,‘三龄两历’有疑问的单独立账。”
何岩翻开第一本,纸张发脆,页角卷起来,像被谁反复捻过。他拿铅笔在台账上编号,编到第三十一卷,停住了。
裴守义。区属机械厂退休,原任供应科科长。
档案里最早的一份材料,是一九八七年区劳动局招工审批表。表格是油印的,蓝黑墨水手写,出生年月那一栏写着“一九六三年四月”,字迹压得很重,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坑。身份证上是一九六四年四月。差一整年。
那个被笔尖戳出小坑的日期,成了整卷材料的钉子
再往后翻,转正定级表、入党志愿书、历次调资表,出生年月一栏全照着身份证写。一九八七年的那张表像颗钉子,钉在整卷材料的最前头。
何岩把表格拍照,编号,录进台账,去敲韩副部长办公室的门。
韩副部长在看文件,眼皮没抬:“材料理清了?”
“理了。最早记载是一九六三年,后面全是一九六四年。”
“先别下结论。”韩副部长把文件翻过一页,“最早记载原则有文件依据,但旁证要能落到纸上。发函,谈话,一样不能少。缺一样,将来人家申诉,你拿什么答?”
何岩应了一声,退出来,把门带上。
发函是第一步。按规定,要向原籍派出所、原招工单位分别发函核实。派出所的回函来得快,户籍底册一九八七年那一段因为搬迁丢过一批,只查到一九八五年后的迁入记录,写的是一九六四年。招工单位的函退回来了,盖着“原单位已改制,无人签收”的戳。
何岩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留守的梁科长。
“机械厂?早没了。”梁科长声音有点哑,“二零零三年改的制,人走光了,就剩我们几个看房子的。你要招工花名册?我领你去库房看看。”
库房在厂区最里头,铁门锈得推不动,梁科长拿脚踹了两下。里头堆着纸箱,霉味顶鼻子。花名册找出来三本,蓝布封皮,绳子捆着。一九八七年那本翻到最后,缺了七页。
花名册缺了七页,像那个时代留下的缺口
“就这些。”梁科长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存根那几页,早些年让人借走没还,我来了就缺。”
何岩问借走的是谁。
梁科长摇头:“那会儿我还没来。你也知道,厂子散了,谁管这个。”
何岩复印了现存的部分,让梁科长在复印件上签字盖章。梁科长捏着章,在印泥盒里按了三下,才盖正。
接下来是谈话。三个当年的老同事,约在社区活动室。第一个姓周,七十三了,耳朵背,何岩把问题写在纸上,他看了半天:“六三年吧,我记得他进厂那年我儿子出生。”第二个姓吴,说:“记不清了,反正比我小。”第三个姓陈,说得最肯定:“六四年,没错,我俩一个宿舍,他生日比我晚半个月。”何岩把三份谈话记录念给他们听,让他们逐页签字按手印。
裴守义本人来了一趟,带了情况说明和两张旧工作证。工作证是塑料封皮的,照片上的人头发很黑。他说:“那会儿进厂卡年龄,我实际是六四年,报名的时候报大了一岁。都这么干,没人当回事。”
何岩问:“有旁证吗?”
裴守义看着他,半天说:“要是有,我还用来这一趟?”
材料齐了。何岩按目录编号、复印、盖章、装订,做成一份《调查核实情况报告》。报告最后一段他写:“现有证据不足以推翻最早记载。”写到这一句,他停下,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把句号点上。
研判会放在周五下午。三个人,加上韩副部长。何岩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开,讲派出所回函,讲花名册缺页,讲三份谈话记录各说各的。韩副部长一边听一边翻文件,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压住:“按最早记载认定。本人如有异议,告知申诉程序。”
会前有人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何岩说:“材料都在卷里,会上按材料说话。”对方还想说什么,他补了一句:“我这边就是个承办的,能做的就是这些。”挂了电话,他把通话时间记在便签上,夹进卷宗。
反馈安排在周二上午。裴守义来的时候穿了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何岩把认定表递过去,他戴上老花镜,看了三遍。第一遍从头看到尾,第二遍只看结论那一行,第三遍把表翻过来,看背面的签字栏。
“这一年,就这么定了?”他问。
何岩说:“按档案最早记载认定。您如果有异议,可以走申诉程序,我把流程给您写下来。”
裴守义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笔,在签字栏写下名字。字写得很慢,最后一笔拖出个小尾巴。他把笔帽扣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比签字更响
何岩伸手想握一下,裴守义已经转身去开门了。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楼梯口。
何岩把签了字的表收进卷宗,编号,写审核说明。一百四十七卷,他一卷一卷编页码,做目录,装盒,贴封皮。轮到裴守义这一卷,他把卷绳绕了两圈,系紧,用手指把绳结往封皮里按了按,按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