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把保温杯搁在桌角，杯底和玻璃台面碰出一声轻响。桌上摊着教育局刚送来的借调期满考核表，一共四份，他用回形针别成一摞，翻到第三份停住了。
借用单位评分栏填着“优秀”，钢笔字，力透纸背。原单位意见栏空着，连经办人签字都没有。他把表格举到窗口亮处看了看，又放平，拿铅笔在空栏边上画了一个小三角。
王科长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电话记录本。“明远，刘副局长那边问了，教育局小许的材料什么时候能上会？”
“缺原单位意见。”周明远把表格转了个方向，“借用单位那头签得倒快。”
王科长扫了一眼，把记录本合上。“领导的意思是，先报上会，后面补章。小许借调这一年，局里几个科室都说不错，别卡在程序上。”
周明远没接话，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翻出区里前年印的借调管理办法。纸页边角卷着，他用食指压住第三条第四款，又抽出档案盒里往年的补正记录，一页一页对。红色签字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在考核表缺项处逐条标下来：原单位意见未签，经办人未署名，落款日期未填。三条红线，压在纸面上很显眼。
“标这么红做什么。”王科长皱了下眉。
“缺项就是缺项。”周明远把笔帽扣上，“上会材料不齐，会上还得退回来。退一次，重新走签，时间更长。”
下午三点，周明远在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约来小许。小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攥着手机，进门先问能不能打个电话。周明远给他倒了杯水，说先坐。
小许因借调考核材料问题紧张准备联系学校
“原学校那边，李校长出差了，去省里培训，要下周才回。”小许说话快，一句赶一句，“盖章得他本人签，办公室不敢代。周老师，这次上会要是赶不上，是不是就得再等一个月？”
“你先别急。”周明远把考核表推过去，手指点在空栏上，“两条路。第一条，原单位先出书面情况说明，写明李校长出差、意见后补，限期把章补上。第二条，这次上会只作‘暂缓研究’，同时给你开材料补正单，写清楚是材料要件不全，不影响你个人考核结论。”
小许低头看那张表，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蹭。“补正单……会不会进档案？”
“进。”周明远说，“补正单就是给程序留痕的。你要的是考核结果，我要的是材料能对得上。两回事。”
小许想了一会儿，问：“那书面说明，学校办公室能出吗？”
“能出。让办公室写清楚事由，盖学校公章，先传真过来，原件随补章一起送。”周明远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你现在就联系，我等着。”
周明远指导小许补全考核材料的工作场景
小许拨通电话，走到窗边，声音压低了，一句一句解释。周明远听见他说“不是告状”“就是补个手续”，把杯里的水喝掉一半。
上会在周四下午。议题材料前一天下午封卷，周明远把教育局报来的整套材料又过了一遍，补正单附在考核表后面，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牢。他在档案室复核意见栏写：原单位意见属必要要件，现缺，建议暂缓研究，限期五个工作日补正。写完签上名字和日期，给王科长送过去。
王科长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暂缓”两个字上敲了敲。“刘副局长会上要是问起来，你列席，只管说档案室意见，别的话不讲。”
“我晓得。”
周四的会开到第四项，刘副局长翻着材料，抬头说：“小许这个事，我看不用等。借用单位都评了优秀，原单位还能有意见？先通过，材料后面补。”
会议室里有人翻纸。周明远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摆着笔记本，等刘副局长说完，才开口：“档案室复核意见是，原单位意见属于考核表要件。要件缺失，议题材料不齐，建议暂缓研究。”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往年有两例先上会、后补材料，后来巡察指出程序瑕疵，都写了说明。”
刘副局长没马上接话，把考核表翻到原单位意见那页，看了几秒。王科长在旁边把补正单递上去。会议室安静了一阵，最后定下来：暂缓研究，限期五个工作日补正，人事科同步告知小许所在学校。
散会后，周明远把会议纪要初稿带回档案室，逐字对了一遍议题名称和表决意见，在“暂缓研究”后面加了“待材料齐备后重新提请”。
第五天上午，李校长回城，补签了意见，盖了学校公章。小许把材料送来时，额头上还有汗。周明远接过来看，眉头又皱起来：考核表落款日期写的是上月二十八号，可借调期满日是本月三号。
“日期填早了。”他把表推回去，“重填一张，原单位、借用单位重新走签。”
小许张了张嘴。“就差几天……”
“日期对不上，以后查起来，这张表就说不清。”周明远把空白表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趁李校长还在，今天跑完。”
小许拿着表走了。下午四点，新表送回来，两处签字齐全，日期落在期满日之后。周明远核过三遍，在复核栏签了字。
公示贴在局里一楼大厅，五个工作日，没人提异议。期满那天，周明远把补正单、会议纪要、公示截图和考核表复印件一并归入借调考核专卷，档案盒脊背上用记号笔写了年度和编号。
他抱着盒子往库房走，在走廊碰见刘副局长。刘副局长看了看他手里的档案盒，说：“明远，你这个人，太死。”
周明远把盒子往上托了托，答：“材料齐了，谁都不用担责任。”
刘副局长没再说，摆摆手往电梯口走。周明远推开库房门，把档案盒插进第三排架子的空位，退后半步，看盒脊和左右两边齐不齐，伸手推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