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八前夜,尚食局灶房的灯点到二更。阿蛮把各宫粥签从木匣里取出来,一张一张排在案上,按东六宫、西六宫、偏房杂役的顺序压好。红豆一盆,黄豆一盆,豇豆一盆,糯米和粳米分作两屉。她拣豆时不说话,坏豆丢进左手边的粗瓷碗,好豆拨进右手边的笸箩。
丙七的签排在偏房第七张,签下压着一张窄药膳条。阿蛮把条子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又照碗架去找丙七的碗。碗架分甲乙丙丁四层,丙七在第三层最里一格。她把碗端出来,碗底刻号朝上放回原格,再把两包药膳分置两屉,一屉靠炭火,一屉靠杂豆粥。
崔娘进来添炭,铁钳碰在炉沿上响了一声。“病档没批,药膳不能下。”她说着,把阿蛮手边的药膳条拿起来,顺手塞进炭签簿里。阿蛮看见簿页里夹着一根竹签,签上墨字还没干透。她把手收回袖里,继续拣豆。
崔娘走后,阿蛮把炭签簿推到案角,又拉回来,照原样压平。她没翻那页。灶上水开了,白汽顶着锅盖。她揭开盖,用长勺搅了一圈,糯米沉在底下,红豆浮上来,她撇去浮沫,盖上。
腊八日卯时,分粥开始。先送太后宫,再送各宫主位,最后送偏房杂役。阿蛮推着粥车,车轮在青砖上轧出两道湿印。每到一个宫门口,她按签报号,内侍验签,她舀粥,碗沿擦净,再盖上木盖。
到偏房时,日头刚过檐角。小满靠在门框上咳,手背裂了两道口子。阿蛮给她盛杂豆粥,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又提起来,没多添。小满接过碗,把碗底刻号转到朝外。
“药膳呢?”小满问。
“病档没批。”阿蛮说。
小满看了看炭房方向,没再问。她端碗进屋,阿蛮在门外等。风从廊下过,粥面结了一层薄皮。
小满把空碗递出来。阿蛮接碗时,拇指触到碗底刻号旁粘着的两片药渣。她把碗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照原样扣进收碗筐。筐里碗沿碰碗沿,响了一声。
传膳内侍赵德在偏房门口按签收碗。他数到丙七,只记下“杂豆碗一只”,笔尖在簿上顿了顿,没有多问。阿蛮把筐往身前挪了挪,让他看清碗号。
午间验碗,沈尚食坐在长案后。阿蛮把收回的碗按号排开,甲乙丙丁,一格一碗。丙七的碗放在第三排第七只,碗底朝上,药渣留在刻号旁,没有擦。
沈尚食拿起丙七的碗,指腹在刻号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丙七为何没有药膳?”
“病档未批,碗照例收回。”阿蛮答。
沈尚食看她一眼,把手边的炭签簿翻开。阿蛮把簿子往案边推了半寸,露出压在下面的丙七病档。档纸边角卷着,崔娘的炭火签横在上头。
沈尚食先把病档抽出来,又拈起炭火签。签上时辰比领炭时辰早了一刻。她把签纸对齐,夹回簿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阿蛮站在案前,手垂在围裙两边。
“去把上月的旧病档搬来。”沈尚食说。
阿蛮应了一声,去库房搬档。旧档用麻绳捆着,她抱到案边,绳结朝外。沈尚食解开绳,一页一页翻,翻到丙七那页时停住。阿蛮退回碗架旁,把空碗一只一只归位。
腊八后一日,药膳送到偏房。碗沿贴了新签,签上写着丙七。阿蛮照旧去收碗,粥桶里还剩半勺杂豆粥。她原本想添给小满,勺子提到碗边,又倒回桶里。
偏房门口没人咳。小满在屋里擦桌子,听见脚步,把碗递出来。碗底干净,刻号朝外。阿蛮接过来,照号放进筐里。
回尚食局时,炭房门口换了人。崔娘抱着一摞炭签往炭库走,蓝布簿子夹在腋下。她看见阿蛮,脚步没停。阿蛮侧身让路,筐里的碗碰了一下。
沈尚食在案上摊开下月膳单,让阿蛮抄。案角多了一本旧病档,麻绳没有捆回去。阿蛮磨墨,墨锭在砚台里转了三圈。她照单抄写,写到丙七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又接着写下去。
收碗时,阿蛮把丙七的空碗放回架子最高一层。那格原本放两只碗,如今空出一格。她把柜门合上,门轴吱呀一声。案上的灯芯短了,她拿剪子剪去一截,火苗稳住,照见碗架上新空出的那道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