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桶边立着手机支架，屏幕里能看见半盆毛豆。我把热水壶挪到最里侧灶台，摸了摸豆豆坐的小凳，凳子腿往墙边推了两指。她左手边是台面边沿，我确认她够不着，才把盆搁在她膝盖前。
“开始啦？”她问。
“你说开始就开始。”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对着镜头说：“今天我想问妈妈一个问题。你想删掉哪一句话？”
我张嘴就来：“妈妈觉得，说话之前要——”话到嘴边，我看见她抬着脸等我，眼睛亮得像在等一个玩具。我把后半句咽回去，说：“你先说，我想想。”
镜头里空了两秒。她低头剥豆，指甲掐进豆荚缝里，豆子滚进碗底，嗒一声。我没催，捡起一片壳丢进另一个碗。
“我想删掉的是，”她说，“那天在幼儿园，我说了‘给你’。”
我手指停了一下。这跟删掉哪句话不是一回事，跟今天录的主题也不搭。我本来想问“你说的是哪一句”，或者干脆说“咱们回到刚才的问题”。我捏着豆荚，问的是：“然后呢？”
“然后明明就把橡皮拿走了。”她说，“那块橡皮是草莓味的，不是真的草莓味，是上面画了一个草莓。我本来想留到午睡起来再闻一下。”
她讲到午睡，讲到枕头底下的位置，讲到自己当时坐在小椅子上看明明把橡皮塞进铅笔盒。她说得很慢，中间还停下来把一颗豆子从桌上捡回盆里。
“那时候你心里在说什么？”我问。
她想了很久。碗里的豆子被她拨来拨去，发出细碎的响声。这段空了快四秒。我盯着盆里一层豆壳，手心里全是豆毛。
那段留白里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重
“我心里在说，算了吧。”她说，“可是算了吧不好听。”
我嗯了一声。这声嗯不是我平时敷衍的那种，是嗓子眼里自己冒出来的。她听见了，抬头看我，又低下头继续剥。
“这段不剪。”我说，“就留在这儿。”
“留着我跑题啊？”
“留着。”
剥到一半，盆里的豆子盖住碗底。她忽然把豆荚放下，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问：“那你今天有没有凶我？”
我把手里的豆荚放平在盆沿上。早上出门前，她蹲在门口系鞋带，系了三次没系上，我站在电梯口喊了一句“你能不能快点”。那句话声音不大，但楼道里有回音。
“有。”我说，“早上催你穿鞋的时候，我吼了一句‘你能不能快点’。”
她点头，点得很认真，像在核对什么。“那你下次可以先数三下。”她说，“数完我可能就系好了。”
我本来想说“好，妈妈一定改”。这句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我把它放下，说：“我记住了。”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厨房里只剩下剥豆的声音，豆壳裂开一声，豆子落碗一声。这十几秒我什么都没说，她也没说。镜头一直开着，我听得见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我想，这一段就是我今天最想留住的东西。
“妈妈，”她忽然又开口，“你说删掉一句话，那删掉的话去哪儿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有准备，脑子里翻了两下，找不到一句能对付过去的话。“我不知道。”我说，“你让我想想。”
“那你想吧。”她说，把一颗剥好的豆子举到镜头前晃了晃，又丢进碗里。
把问题抛回去，等待下一个早晨
盆里的毛豆见了底，碗里堆起一层绿。她把最后一片壳扔进壳碗，手背上沾着细细的豆毛，指甲缝里也是。我伸手想替她擦，她把手缩回去，自己在外套上抹了两下。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明天你想问我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会儿。“还没想好。”
“那就明天再说。”
我伸手去按手机，画面停在装满毛豆的碗上，停在她那只沾着豆毛的手上。录完我把手机拿下来，先摸了摸支架的底座，又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
字幕留在片尾：厨房拍摄全程有大人在旁边，手机支架要固定牢，热水壶和刀具都放在孩子够不到的地方。这期杂音没修，开头我说错一次重来的也留着，没有加花字。要是别的家长想照着问，照着问就行，孩子跑题了别急着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