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接手河东路7号车棚自习室夜班值守的第一晚，数清了十五把塑料靠背椅，门后贴的《夜间值守须知》用透明塑料膜热压封着，塑料膜边缘起了一道细翘边。墙上的老挂钟比她手机上的北京时间慢七分钟，考勤表的签名栏却要求按挂钟时间填写。
她弯腰去抽三号桌垫脚的那张纸——那纸折了三折，角上沾着半粒干了的车厘子糖，压得发脆，指尖碰到时碎成了三瓣。她嫌那糖渍沾手，缩回了手，把三号桌的桌腿往地砖缝对齐了半厘米。
二十二点三十分，空调准时停机。她把温度计放在自习室中间的空地上，逐分钟记读数：二十二点四十分，室内气温降到十六度，而窗外的普通温度计显示十八度；二十二点五十分，室内掉到十四度，窗外是二十度。须知里“低于十六度不要坐三号桌”的那条，第一次不是警告，是有人提前递来的坐标。
她拿卷尺量了三号桌的影子，当影子压到第三格地砖缝时，按须知第四条关掉北侧两盏灯。同一秒，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小红灯跟着灭了。她量了三遍影子长度，从灯杆到桌腿的距离是一米二，第三格地砖缝距墙是一米一，她把这组数字记在值守本的空白页，旁边画了个小叉。
挂钟走到二十三点整，铁皮隔间里响起推车轮子的声音。那声音分两段，前段是郝广才收废品的铁轱辘声，后段是夜宵档的橡胶轮。白色的冷气从隔间门下贴着地砖漫出来，砖缝上立刻结了一层薄水汽，温度计的读数又掉了两度。
一个穿藏青色工服的女孩从消防通道上来，裤脚沾着半圈湿泥，鞋底却是干的。她问有没有空位，陈小满指了三号桌，女孩坐下来，把三号桌往隔间方向挪了半尺，桌底露出一个插线板的角。
她翻了前任林砚的值守记录本，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隔间不是我的”，后面全是空白。她查了近三个月的温度曲线，发现每次推车轮声响起时，室内气温会突然掉两度，而隔间里的冰柜压缩机电流会跳一个峰值，时间刚好差三分钟。
吕主任办公室的抽屉里，她找到一份隔间的租用协议复印件，月租三百，落款日期比《夜间值守须知》贴出来早整整一个月。她把复印件和须知叠在一起，看到须知的塑料膜右下角有一道斜纹热压痕，全街道只有吕主任办公室那台塑封机压得出来——之前她帮街道做宣传海报时，见过那台机器的压痕，每次压海报边角都会留一道斜纹。
她重新打印了一份新的《夜间值守须知》，抽出三号桌垫脚的那张纸展开，那是同一份须知的另一版，第三条被人用铅笔划掉，旁边写着“别管”。纸的右下角也有一道斜纹，和塑封口的压痕完全重合。她把这张展开的纸，和塑封好的旧须知并放在门后的墙上，指尖碰到纸角的铅笔划痕，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