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五点半,菜市场顶棚的灯只亮了一半。卖青菜的开始收摊,塑料布一卷,地上剩些发黄的叶子。鱼摊前还围着两个人,老赵正拿水管冲案板,水顺着铁皮槽往下淌。
我把一只空塑料袋递给小满。袋子是早上买菜攒下的,揉得有点皱。她接过去,捏着袋口,抬头看我。
“今晚的鱼,你挑。”我说。
她站到摊前,脚底下的地砖有一块是松的,踩上去“咕”一声。水盆里鲫鱼、草鱼、几条鲈鱼挤在一处,鳞片被灯一照,白花花一片。
小满伸手指了一下:“那条最大。”
老赵正把水管挂回墙上,回头看了一眼:“好眼力,三斤半。”
我没点头。我把手里的布袋往胳膊上拢了拢,蹲下来,跟她一样看着盆里。
“你为什么挑它?”
小满的手停在半空,袋口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她想了想,说:“大。”
“大”就够了吗?第一次学习在鲜活与晚餐之间做选择
“大就够了吗?”
她没答。旁边一个拎着豆腐的女人笑着插嘴:“这孩子会过日子。”我冲她笑了一下,没接话。小满的脸有点绷,眼睛在盆里来回扫。
老赵把两条鲫鱼从水里捞出来,往案板上一放。鱼尾巴拍了一下,水星子溅到我手背上。
“你翻一下。”我说。
老赵把鱼翻了个面,肚子朝上。他又顺手拨了拨鱼头:“看鳃,看眼。”
我指给女儿:“哪条眼睛亮?哪条鳃是红的?”
小满凑近。案板边上有一道水痕,她膝盖差点蹭上去。她的手指伸过去,在鱼鳞上方停住,没落下去,又收回来一点。
左边那条眼睛发浊,像蒙了层白。右边那条眼珠黑,鼓着,鳃盖底下透出一点暗红。
“这条。”她指右边。
“为什么?”
“眼睛亮。”
老赵笑:“小孩会挑。”
我把袋子撑开,袋口朝她。风从市场那头灌进来,带着一股鱼腥和湿纸箱的味道。“你选哪条?”
她低头看袋子,又看盆里。盆边浮着几片碎鳞,靠墙角的地方有个小盆,水浅,里面单独放着几条鲫鱼。其中一条摆了一下尾巴,水纹荡开,撞到盆壁上又回来。
小满的注意力被拽过去。她蹲下,膝盖这次真蹭到了地。
“它为什么还在动?”
“刚捞上来的。”老赵说。
小满把袋子往回缩,缩到肚子前面,两手护着。“那它也会变成晚饭吗?”
我看着她。她眼睛没看我,看的是那条鱼。鱼的嘴一张一合,腮边有水泡冒起来,破了。
“那它也会变成晚饭吗?”孩子眼中的鱼,不再仅仅是食材
“你挑的是晚饭。”我说,“不是宠物。”
她没说话,手在袋口上捏来捏去。老赵也不催,拿抹布擦案板,擦得很慢,水从布角滴到地上。
过了有一会儿,小满站起来。她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水印,拿手抹了一下,没抹掉。
“那我要眼睛亮的那条。”她说。
老赵把鱼捞起来,往案板上一摔,鱼身弹了一下。他拿刀背敲在鱼头上,声音闷闷的。小满转过身,面朝市场过道。地上有一摊水渍,混着几片鱼鳞,她盯着看。
刮鳞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一下,一下。她肩膀抬了抬,没回头。
“袋子给我。”我说。
她把袋子递过来,手松开得很快,像怕多拿一会儿。
老赵把鱼装好,称了,报了个数。我付钱,他找零,硬币落在我手心里,还带着他手上的水。
回家的路上,路灯刚亮,一盏一盏还没全亮透。小满走在我左边,步子比平时慢。她忽然问:“鱼会记得我们吗?”
“不知道。”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走过水果摊,摊主正在往筐里收橙子,橙子滚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摊主说了句谢谢。
到了楼道口,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一下脚,灯才亮。小满站在台阶下面,把我手里的袋子接过去,从右手换到左手,拎着上楼。“我来拿。”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