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饭收拾完,碗筷放进水池。女儿趴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白天画的那张纸。我擦干手,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是只猫,圆脑袋,短尾巴,整只涂成蓝色。
“到阳台来坐会儿?”我推开纱窗,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刚浇过草坪的湿气。
她拎着画纸跟出来。阳台不大,一边晾着衣服,一边摆了两把塑料小椅子。她坐上那把矮的,把画铺在膝盖上。我在她旁边坐下来,胳膊搁在护栏上,能闻到衣服上洗衣液的淡味。
“你画的这只猫,”我指了指纸面,“它现在在想什么呀?”
她低头看画。风把纸边吹得翘起来,她用手指摁住。
“它在想……它要不要跳到对面那棵树上。”
“哪棵树?”
“楼下那棵。它从我们阳台就能跳过去,但它有点怕。”
“怕什么?”
“怕树枝太细,会断。”她把画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它昨天试过一次,没跳。”
我没接话。远处有只鸟从楼顶飞过去,她仰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那它今天还想试吗?”
“想。它在等风小一点。”
“为什么给它涂了蓝色?”我指着猫身上那层颜色,“蓝色让你想到什么?”
她把画举起来,对着天光看。阳台灯还没开,天边剩一点灰白的光。
“想到水。”她说,“水里面也能看到天。猫不会游泳,但它喜欢看水。”
“你见过猫看水吗?”
“外婆家那只。它蹲在井边,看井里面的自己。”她把画放下,两只手叠在膝盖上,“一看就是好久。”
“那这只蓝猫,它看水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它是不是也住在水里面。”
我重复了一遍:“住在水里面。”
她点头,没再解释。晾衣绳上挂着她白天穿的那件短袖,袖口有个洗不掉的颜料点,蓝色,和画上的猫一个颜色。
“如果这只猫会说话,”我换了个问法,“它第一句会跟你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我以为她没听清,刚要再问,她开口了。
“它会说,‘你画我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
“看我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把它的尾巴画对。”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缝,“我画的是短的,它其实是长的。”
“那你怎么不画长?”
“因为短尾巴翘起来比较好看。”
“那你最想带它去哪玩?”
“去菜市场。”她说得很快。
“菜市场?”
“嗯。那里有鱼。它可以在卖鱼的盆旁边坐着,不用抓,就看看。”
“那你呢?”
“我买两根葱。外婆说葱要挑根上带泥的。”
风把晾着的短袖吹起来,袖子搭在我胳膊上,湿的,刚洗过。我把它拨回去。
“明天你想给这只猫添个朋友吗?”我问,“会是什么样子的?”
她歪头看画,像在给那只蓝猫身边留位置。
“要一只白猫。”她说,“比它小。尾巴是长的。但是……”
“但是什么?”
“白猫不能涂满。要留一点纸的颜色,像它刚从面粉堆里出来。”
“那它们在阳台上会干什么?”
“蓝猫跳上护栏,白猫不敢。蓝猫回头叫它,它就慢慢爬上去。然后两只一起看楼下那棵树。”
她说完,把画纸对折,又展开。折痕正好穿过蓝猫的脑袋。
“明天画的时候,”我说,“如果要拿剪刀或者开颜料盒,喊我一声。我帮你把桌布铺上。”
“知道了。”
她把画纸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对着阳台外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在跟谁打招呼。楼下那棵树的叶子动了一下。
“它听见了。”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把纸筒塞进我手里,转身去开阳台的灯。灯亮的那一下,我看见她手指上还沾着一点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