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前三日，威远镖局后院落了一层槐叶。裴青坐在石阶上磨刀，青布镖衣的袖口卷到小臂，皂色腰带搭在膝头。趟子手小赵从穿堂进来，说陆九来了，病得坐不住，偏要见她。
陆九在门房的长凳上等人。旧褐袍洗得发白，腕上一道刀疤从袖里露出来，像一条弯曲的旧路。他递过一张镖单，又摸出半枚铜钱：“裴镖师，霜降前送到落雁驿。”镖单上写得清楚，箱不启封，不问物，不换手；收镖人不到，可当众启封。裴青看见“白沟”二字，抬眼扫过他腕上的疤，想起十年前白沟失镖，押镖的只回来一个陆九。
“箱里是什么？”她问。陆九咳了两声，把手缩回袖中：“债。”院里的磨刀石还湿着，水沿着石槽往下滴。裴青没有追问。她让人抬来那口旧木箱，箱角磨得发亮，上下两道封条，墨迹已干。箱轻，两个趟子手一抬便上了肩。她在关帝像前点香立誓，腰带束紧，带小赵和另一名趟子手押箱北上。
行至黑石渡，水面起雾，渡船靠岸时，一个蒙面人从芦苇里走出来，手里提刀，刀尖朝下。他不看箱绳，也不看马，只问：“白沟失镖的赃银名册，可在这口箱里？”小赵要拔刀，被裴青按住。她报出镖号，又把镖旗横在船头：“威远走镖，认单不认人。你要劫，先报个名。”
蒙面刀锋
那人退了一步，刀仍提在手里：“我不抢银，我要烧箱。”裴青听出他熟知镖局旧规，连“箱不换手”都说得准。一路跟到黑石渡，他只追箱，不伤趟子手，连小赵的胳膊擦破皮，也是他自己收刀慢了半分。裴青让船家靠岸，添草料时在灯下摸封条，指尖碰到硬物，封条下压着半枚铜钱。她把陆九给的那半枚取出来，边缘的齿口正好对得上，合在一起，中间缺了一道旧刀痕。箱轻得不像金银，她把铜钱照旧压回封条下，没有拆封。
第二日过岭，蒙面人又跟上来。裴青勒马等他：“你姓谢，白沟谢镖头家的三小子。”那人把蒙面布扯下，脸上有一道浅疤：“谢三。裴镖师，你既知道，就该明白我等这口箱等了十年。”裴青把镖单折好收进怀里：“我只认单上的字。霜降前，箱到落雁驿。你要看，到驿里看。”
落雁驿在官道拐弯处，门前一棵老槐，枝上挂着没摘净的枯叶。驿丞韩恕接过镖单，看见“白沟”二字，手指在纸上停了一停，随后把门闩推上：“驿中从无陆九所托之人。”裴青没有争，只让人把箱停在驿厅檐下，自己坐在门槛外的条凳上等。韩素娘从廊下过，手里端着一盏茶，听见“白沟”两个字，茶盏落在砖地上，碎成三瓣。
谢三追到驿外时，天已擦黑。他亮出亡父姓名，指韩恕的鼻子：“当日押镖十二人，只回陆九一个。韩家守着驿站，吃着官粮，倒把镖银吞得干净。”韩恕把门半开，手攥着门闩，木刺扎进掌心也不松：“你爹若还在，也不敢在我门前说这话。”裴青站在两人中间，刀未出鞘：“镖单未到时辰。谁要动手，先问我的镖旗。”
霜降子时，驿厅点起两盏油灯。裴青请韩恕和谢三到灯下，把镖单铺在箱盖上：“收镖人不到，可当众启封。”她向韩素娘要了一壶热酒，用酒气慢慢润开第一道封条，又润第二道。封条完整落下，箱盖一掀，里面没有银锭，也没有名册。最上面是一张十年前的原始镖单，纸角发脆；下面是一封认罪书，字迹歪斜；最底下压着一枚断刃。
十年之约
认罪书是陆九写的。当年他误信暗线，把护镖人走的道说给了外人，白沟失镖，十二人死了十一人。他躲在死人堆里活下来，把原始镖单藏了十年。韩父并未吞银，他护着这张镖单出驿，死在半路。谢三看完，手按在刀柄上，刀刚出半寸，裴青已用那枚断刃架住刀背：“债有主。陆九把命还了，这箱就是他的命。”
谢三喉咙里滚了一声，像笑，又像咳。他把刀抽出来，看了韩恕一眼，手腕一翻，刀尖扎进砖缝，刀身晃了两晃。韩恕把认罪书收进袖中，又拿起原始镖单，指腹在“白沟”二字上按了按，转身去开驿门，门闩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韩素娘提壶添茶，先给谢三，再给裴青，茶水里浮着一点碎叶。
天亮前，裴青把半枚铜钱留在驿厅灯台旁，铜钱贴着灯座，缺刀痕的一面朝上。她接过韩素娘递来的一盏热茶，一口饮尽，把空盏放回托盘，牵马出门。霜落在马鞍上，一按一个手印。箱还停在驿厅槛内，两道启开的封条垂在箱盖两边。她翻身上马，马蹄踏过薄霜，往官道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