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坐在物业值班室那把磨掉点漆的塑料凳上，整理当天的纸质报修单。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蹭出细碎声响，指尖蹭过桌边的薄灰——三天前保洁张姨刚擦过，这风一吹又落了层，值班室的窗没关严，窗外的梧桐叶飘进来过，沾了点灰在桌边的铁皮文件柜上。他把填好的报修单按楼号码成整齐一叠，纸边压得平平整整，没一点褶皱，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大麦茶，茶渍在印碎花的玻璃杯壁上晕开浅褐色印子，是早上出门前老伴泡的，他急着锁门忘了带，搁在窗台上，现在凉得像刚接的自来水。墙上挂着本翻得卷边的旧日历，今天的日期被他用红笔圈过，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俩小字：“水管”——昨天3号楼主水管爆了，他协调维修队抢修，忙了一整个下午，连午饭都没顾上，只啃了半块早上带的凉包子。
他弯腰去捡脚边的便签，刚才整理时从一叠单里滑出来的，指尖刚碰到纸边，就发现不对——不是物业统一印的报修单，是半张皱巴巴的旧电费缴费单。四个角起了毛，一看就是反复折过的，边缘沾了点楼下花坛的泥，估摸着是别人随手丢的，被风吹到值班室门口的。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圈着数字：37.2元，是上个月的电费，缴费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缴费单落款是3号楼201室，备注栏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笔画有点抖，像刚学写字的小孩写的：“帮我把楼下的灯修好”。老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蹭过那行字的笔画，有点发涩——他想起上周三的事，那天刚协调好水管爆的事，手机里还存着维修队队长的未接来电，就接到3号楼201室李阿婆的电话。阿婆的声音有点哑，好像刚咳嗽过，说楼下的感应灯坏了，晚上出门倒垃圾怕摔，他当时正忙着给维修队报要换的水管材料，随口应了声“知道了”，转头就把这事忘了，没记在随身带的皱巴巴硬壳重点本上——那本本子是去年物业经理给的，封面写着“报修重点”，边角磨得看不清字了。
他拿起桌上那支用了三年的黑色中性笔，笔帽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银闪闪的塑料芯，笔杆上刻着孙子的名字缩写，去年孙子上小学时给刻的。他在半张缴费单的空白处，一笔一划补了报修登记的日期：10月12日，备注栏旁边写了个小小的“待处理”，怕明天忘，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圆圈。然后把半张缴费单夹进当天的报修单堆里，压在最上面那叠的第三张纸下面，这样明天早上整理报修单时，就能一眼看到。他拿起那半杯凉透的大麦茶，喝了一口，还是凉的，没什么味道，放下杯子，视线又落在墙上的旧日历上，李阿婆的事，他之前总觉得是小事，修个灯而已，随手就能去，不用特意记，现在才想起，那天挂电话时，阿婆好像还说，她的腿去年摔过，走路慢，晚上要是没灯，真的怕摔。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楼下卖夜宵的张叔亮了暖黄灯，飘来煮面条的香，有人喊“加鸡蛋的面好喽”，值班室的风扇转着，嗡嗡轻响，老陈又拿起笔，在当天的报修单上，3号楼201室的那栏，轻轻划了个小勾，那是他之前总忘做的事，现在他知道，那个小勾，是对阿婆的一点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