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石坊西街的铺面都不宽,灵根账房最窄。一张柜台横在门口,柜面被胳膊磨出一道浅槽,槽里嵌着经年的墨。柜台后头一本旧账册,纸角卷起,翻页要先用指甲挑。朝奉陆三更坐在册子后头,伪灵根,筑基三十年没挪过地方。坊里人说他修为废了,他不辩,只把算盘拨得响。
那天落雨,屋檐水线断断续续。一个穿青灰衣裳的姑娘进门,怀里抱一只玉匣,匣缝渗出暗红,滴在门槛上。她把匣子放上柜台,手没松。
雨夜当灵
「当灵根。」
陆三更抬眼。姑娘脸色白,嘴唇干裂,指甲缝里有血痂。他认得这种手,是握剑握出来的茧,也是刚剖开自己丹田的手。
「名字。」
「沈青梧。天剑宗的。」她顿了一下,「剩我一个,也剩十一个躺在后山药庐里的。」
陆三更打开匣子。一根灵根盘在里头,色如初雪,断口还热。天灵根。他合上匣盖,翻开账册,指头顺着旧的债目往上走。走到第七页停住。
「三千灵石,当三个月。」他说,「你这根灵根,负债栏七万三千因果点。」
沈青梧没听懂,眉头皱起:「什么点?」
「因果点。」陆三更把账册转过去给她看,「灵根越纯,欠得越重。你生下来就带着,天剑宗养你、护你、给你剑谱给你丹,全是先支的。宗门一夜被灭,这笔账没销,跟着灵根走。你三个月后结丹,就是债主上门的日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问:「能销吗?」
「不能。」陆三更把三根手指竖在柜台上,「规矩三条。灵根可以典当;因果债不能凭空销;只能清偿,或者转给因果链上自愿承接的人。利息按日算,逾期灵根归账房。」
雨小了些。沈青梧把匣子往自己怀里收了收,又推回来。
「当。」
陆三更没急着写当票。他顺着债目往源头查,一页一页翻,翻到三十年前那一笔。天剑宗灵脉被分食的那夜,账上记着三口取用,各取一脉。他念出三个名字,念到第二个时,沈青梧的肩膀抖了一下。
「赵元圭。」她说,「我师父的师弟。」
「现在他是元婴。」陆三更合上册子,「你这根天灵根,就是那笔旧债的抵押凭证。他们当年取灵脉按过手印,账册上还留着。」
沈青梧抬起头。她眼里没有泪,只有那种把话在心里嚼过一遍才说出来的钝劲。
「你能替我消了?」
「不能。」陆三更说,「但我能拆。」
他抽出三张空白契纸,铺在柜台上,笔尖蘸墨,先写第一笔:因果连带,受益人即连带责任人。再写第二笔、第三笔。七万三千点,他按当年三口取用的比例劈开,两万八、两万三、两万二。每一笔后面都落上那三个名字,注明年份、手印编号、取脉分量。
「这是做什么?」沈青梧问。
「你欠的,本来就是他们分的。」陆三更把笔递给她,「血契得你亲手按。你按了,这三笔账就从你名下过到他们名下。手续齐全,印章是真的,谁也翻不了。」
她咬破拇指,按了三下。血在纸上洇开,像三小片红叶。
血契落款
当天午后,账房的三张催收单送了出去。送单的是坊市里跑腿的哑童,脚快,认路。赵元圭的洞府在云脊峰,单子递进去时他正在会客。他看完,把纸捏成一团,隔天又展开,因为账房的规矩写在坊市石碑上:催收单三日不认,利息翻倍,五日不认,灵根账房可请坊市执事封其洞府库房。
他派人来问,能不能销。陆三更在柜台后头拨了一下算盘珠。
「销不了。」他说,「你当年按过手印。」
「那是宗门旧事。」
「旧事也是账。」陆三更把账册翻到那一页,推给来人看,「白纸黑字,手印编号丙字十七。要让账房认错,先拿证据来。拿不出,就按日算利。」
来人说不出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三位元婴各自被自己的债拖住。结丹那日,沈青梧在后山石台盘坐,天劫压下来,云层翻得比往常薄。三成。雷落了三道就散,她散掉大半修为清偿余债,天灵根跌落成黄级,人从劫云底下走出来,衣裳烧掉半边,脚还站得住。
陆三更在柜台等她。她进门时从袖里摸出一枚铜板,放在柜面上。
「利钱。」
「利钱免了。」他把铜板推回去,又在账册上写下一行小字:过户费,一枚。
沈青梧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我天灵根没了。」
「债也没了。」陆三更把册子合上,「灵根降级不是坏事,是账还完了。账要算清,人要活着。」
她走后,坊里传开灵根账房能拆债。来当灵根的人排到街尾,也有人挤到柜台前,压低声问,能不能把自己的债转给仇家。陆三更一律摇头。
「转债要本人自愿按血契。」他指指柜台上的印泥盒,「你替我按一个试试?」
问的人缩回手。
入夜,账房点灯。陆三更翻开账册下一页,那是新当客的灵根,装在粗布口袋里,上头的泥还没干。他照着规矩查负债栏,一行空白,连旧债的印子都没有。
他把灯芯挑高了一点,又看一遍。手指停在空白处,指腹蹭了蹭纸面。没有债的灵根,才最说不清来路。他没写当票,把布口袋原样系好,放到柜台底下那个上锁的抽屉里,锁舌扣上,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