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第四十二天，地下药库的墙上温度计停在三十一度。林秋把袖口卷到手肘，用酒精棉擦了一遍温度计，读数没变。她把记录本摊在药箱上，写下日期、时间、室温，字迹压得很轻，纸面还留着前一天的汗印。
库存清单是她每天抄一遍的：磷酸铁锂电池一组，标称二点四度电，实际放出不到两度；光伏板一块，标称二百瓦，沙尘糊了表面，正午实测九十瓦；相变冰袋十八个，其中六个已经鼓包；胰岛素六十三支，两个规格，最短的保质期到九月。
冰箱维持二到八摄氏度，每天至少要零点五五度电。光伏板日均补零点三六度电，缺口零点一九度。这个数字林秋算过三遍，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缺口只能拿冰袋和少开门去填。她把药分成三栏：必须冷藏、可短期室温、放弃。第三栏她写完停了一会儿，又把“放弃”改成“暂缓”，底下注明条件。
门外有人敲铁皮柜。阿霞抱着两罐奶粉站在楼梯口，孩子趴在肩上，脸烧得发红。她说孩子打胰岛素，能不能多留一格位置。
林秋接过奶粉看了看罐底日期，放回她手里。“冷藏按支数登记，不按罐数。”
“我晓得规矩，我就是想问……”
“开门一次，箱温回升一点五度到两度，我要多耗半个冰袋压回去。”林秋翻开本子给她看，“你孩子的药是六支，每天用一支，登记在第六格。多出来的格子，我给了别人家的孩子。”
阿霞没再说话，把奶粉塞进背包侧兜，抱着孩子下楼。走到拐角她回头问：“那我这两罐，能换什么？”
“换不了电。”林秋说，“能换我下次换冰时先给你家药箱换。”
电工老葛来得更晚，身上一股机油味。他把负载表拍在柜台上，说电梯应急照明还能救，六楼有个老太太昨天摸黑下楼取水，摔断了手腕。他要求把电池转给电梯和楼梯。
林秋把负载表翻到背面，用铅笔算给他看：电梯待机加照明，一小时零点四度，电池撑不到五个小时。药库这边压缩机一停，箱温四个小时就上十度。
“楼梯间声控灯，三十瓦，我可以给。”她说，“余电归药库。你要电梯，先让六十三支胰岛素搬到楼上去。”
老葛把帽子摘下来扇风，扇了两下又戴上。“你这账，冷。”
“冷才放得住药。”
老葛走前蹲下把光伏控制器的接线重新压了一遍，说沙尘再厚下去，九十瓦也保不住。林秋记在本子边角：控制器检修，日期，老葛。
第四十六天下午，楼下有人被流浪狗咬了小腿。伤口三处，最深的一处见了脂肪。狂犬疫苗只剩一支，存放在冰箱最下层，取出来要开门四十秒。
来人是咬伤者的邻居，嗓门很大，说人已经往这边走了，不能等。林秋问暴露等级，对方说不清，只说流血了。
她翻出冰袋清单：当天剩四个完好的，换冰时间在晚上七点。开门四十秒，箱温升两度，等于提前耗掉一个冰袋。她现在取，晚上换冰就得少压一个，胰岛素的窗口缩短六小时。
“等到七点。”她说。
“人要是发病——”
“七点取，还在二十四小时里。”林秋把暴露处置单推过去，“先冲洗十五分钟，肥皂水，别拿酒精倒伤口。”
对方骂了一句，还是接了单子。林秋转身把两盒胰岛素从冰箱挪进保温箱，箱里垫了三个冰袋。她掐着表算：十二小时后箱温会升到十度，部分药效折损，但比开门取苗、再把整箱药暴露在三十一度里强。
晚上七点，她开门四十秒，取出疫苗，换冰，记录箱温六点八度。保温箱里的两盒药，她写：折损待评。
第四十九天早上，陈师傅的无线电在八点零五分接通。杂音里说补给车到了城西，离医院三公里，被倒树挡住，司机不敢硬闯。
林秋查电池：剩零点二八度。冰箱再撑十四小时就到底。无线电每半小时开机五分钟，能引导车辆绕行，耗电不到零点零五度。
她把六名糖尿病患者叫到药库门口，按支数分最后八个冰袋。每人一支，装进各自的保温盒。她说清楚：箱温会升，药可能掉效，谁要是出现异常，先记时间，再来找她。
然后她关掉压缩机。冰箱的嗡声停了，地下室里只剩无线电的电流声。她把温度记录本摊开，每隔一小时写一行，笔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一页写着：次日六点四十，箱温九点一度。
压缩机停转后的死寂与无线电的微光
补给车九点二十到。卸货、清点、换电池。林秋把六十三支胰岛素逐支过温度记录，七支超出八度上限，她挑出来放在台面上，贴红标，填报废单。
阿霞来领药时看见那七支，问能不能打折用。林秋摇头，把单子推给她看：报废原因、超温时长、责任栏写着她的名字。
“七支，我记在账上。”她说。
留下的奶粉与记录的代价
阿霞把药盒收进包里，走的时候把自己那两罐奶粉留在了柜台角上。林秋没抬头，继续在本子最后一行写：报废七支，代价已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