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二旗换乘通道的早高峰，人像被闸机吐出来，再被另一道闸机吞进去。我右手护着帆布包，左耳塞着耳机，里面放着昨天没听完的会议录音。到换乘楼梯口时，后面的人撞了我一下，左耳一空。我回头，只看见一片后脑勺和举起来的手机。有人蹲下去，又被人流推起来。那只手从地上捡起一个白色东西，接着被推往十三号线方向。我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前面的人已经把我推上昌平线站台。
到公司已经九点二十。我在工位坐下，手背碰到左耳，才发现只剩右耳耳机。手机蓝牙里那个名字少了一个。我翻遍帆布包，只翻出工牌、口红和一张上周的地铁票。我能想起的画面很短：一个男的弯腰，拎着蓝色图纸筒，袖口蹭到地上的灰。他站起身时，我已经被人流推走。那天下午我没法请假回去找。下班经过西二旗换乘通道，我放慢脚步，只看到广告灯箱和保洁车。后来才知道，陈屿在同一个通道等过两次。一次七点四十二，一次八点零五，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拎着蓝色图纸筒。他不知道我叫什么，也不知道我在哪站下车。
我租在回龙观一个隔断间，隔壁情侣一吵架，我床头墙就跟着震。晚上十一点，我在小区转租群翻消息，王姐又发了一条提醒，说最近查得严，合同要补签。下面有条新帖子：回龙观新村，次卧转租，离地铁两站，押一付一，随时看房。发帖人叫陈屿。照片拍得一般，窗台上放着半卷卫生纸，墙角露出灰色帆布包带。我盯着那条包带看了两秒，没多想，点开他的头像。
王姐在群里回得很快：小陈这房靠谱，我手里有密码盒，看房别赶晚高峰。陈屿发来地址和密码，末了补一句：我这两天搬走，屋里有点乱。我问他能不能七点半看。他说可以。到了那天，项目临时加需求，我八点四十才从公司出来。地铁到回龙观，风吹得路边的银杏叶贴在地上。我给他发消息，说抱歉，改天。他隔了五分钟回：密码盒在门把上，你自己看，窗别忘关，昨晚下雨。
我按密码打开门。屋里确实乱，塑料衣架堆在床垫上，厨房台面留着半袋盐，窗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到暖气片上。我转了一圈，觉得离地铁近，价格也能接受。临走前，我把那扇窗关严，顺手把盐袋立起来。给陈屿发消息：房我要了。他回：好，我明早飞上海。那天晚上，我在转租群里给王姐转了定金，心里想的是明天早高峰能少挤十分钟。
搬进来是周六。王姐带了新合同，在门口抽烟，说楼上晾衣服滴水别往群里发，直接叫她。她走后，我擦衣柜。顶层太高，我踩凳子摸到一层灰，指头碰到一个硬东西。是一只白色左耳耳机，旁边压着一张地铁票，票面印着西二旗到回龙观，日期是上周三。耳机外壳有一道细划痕。我拍了照片，发给陈屿：你之前是不是丢过一只耳机？
他回得很快：你找到了？
我：在衣柜顶层。还有一张地铁票。
他：耳机壳有划痕吗？左边，靠近充电口。
我：有。
他发来一段话：那天在西二旗换乘通道，我捡到一只左耳耳机。人太多，我弯腰再起来，你已经被人推走了。我在柱子边等过两次，七点四十二和八点零五。后来把耳机塞进外套口袋，搬家时怎么都找不到。原来掉进衣柜缝里。
我盯着屏幕，想起那条灰色帆布包带，想起照片角落的蓝色图纸筒。我问他：你每天也坐昌平线？他说：以前是。七点三十八从回龙观上车，西二旗换十三号线。我说：我七点四十六上车，换昌平线。他回：差八分钟。我们在同一段通道里，可能踩过同一块地砖。
陈屿去上海驻场，工期三个月，也可能半年。他在微信里发过一张工地围挡的照片，蓝色图纸筒靠在活动板房门口。我问他上海地铁挤不挤。他说：挤，二号线，比西二旗好一点，至少不用换乘。我回：那你的左耳耳机怎么办。他说：先放你那儿。等回来再说。
我把那只左耳耳机收进外套口袋，和那张地铁票放在一起。每天早高峰，我还是只戴右耳。左耳留给报站声、脚步声、别人背包拉链刮过扶手的动静。西二旗换乘通道还是那么长，广告灯箱换了新海报，保洁车停在拐角。有天下雨，我在楼梯口看见一只蓝色图纸筒，拎在一个穿黑外套的人手里。我喊了一声陈屿。那人回头，脸是陌生的。他说：你认错人了。图纸筒上贴着某设计院的标签，和微信照片里那只不一样。
我让到一边，摸出口袋里的左耳耳机。它没有配对，连不上手机。我给陈屿发消息：今天在西二旗看到一个人，拎蓝色图纸筒，很像你。他过了十分钟回：上海也挤。我刚从二号线出来，图纸筒被雨淋湿一半。我站在换乘通道中间，右耳里的歌切到下一首。人群从两边涌来，我把左耳耳机重新放回口袋，跟着人流往昌平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