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达室窗上贴出通知那天,秦师傅正拿湿抹布擦挂钟的玻璃罩。通知是打印的,红章盖在右下角,写着下周装快递柜,最后夜班值到月底。小唐站在窗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问:“秦师傅,这钟是不是快了?”
“快十分钟。”秦师傅没抬头。
“为啥呀?”
“钟快人慢,不碍事。”
小唐在第三人民医院上夜班,搬进三楼靠东头这间宿舍才半个月。她第一次晚归是十点二十五,铁门早锁了,侧门上方那盏小绿灯泡还亮着,光只照半级台阶。秦师傅坐在窗后听半导体,声音压得很低,像有人在他兜里说话。他拉开侧门,伸手一指桌上翻开的登记簿和木牌格:“登记,拿牌,脚底下看灯。”
小唐写完名字,从“三”字格里抽了块圆牌。她问:“这灯留到几点?”秦师傅把半导体旋小声:“十点十分。”
她抬头看钟,指针指着十点三十六。她没再问。
后来她留意到,每天傍晚六点半左右,秦师傅要踩凳子拨钟。他先把凳子挪到墙根,垫一块旧棉布,再捏住钟摆让它停,把分针往前推十分钟。进出的人笑他守旧,有人喊:“秦师傅,你这钟一年得跑前头几里地。”他扶着门框下来,回一句:“钟快人慢,不碍事。”话跟半个月前一样。
宿舍里住的多是厂里老职工,有退休的,有在附近菜场守摊的。十点锁铁门,十点十分关走廊灯,是秦师傅自己定的规矩。他关灯不挨个拉闸,只把走廊总开关一按,再从窗后看那盏小绿灯泡。灯泡接着一个定时插座,插座上旋盘有些发黄,十点十分亮,十点四十灭。
一个周四,小唐替同事换班,十点二十五才从医院出来。末班车改线路,她跑了两站路,到侧门时,秦师傅正拿手电照台阶。他把门开一条缝,先看她鞋跟,再侧头看钟:“明儿再早五分钟,别踩灯影。”
“为啥呀?”
“灯照三级台阶,第四级黑。”他关上门,插销推到底。
小唐在门里回头,看那盏灯。灯挂得低,绿颜色像旧搪瓷缸底。她把手里的圆牌插回“三”字格,旁边“二”字格空着,牌子还压在窗台边,写的是老赵。
老赵在后街收摊,卖炒货,每晚十点四十前后推铁皮车经过。他不进宿舍院,只把车停在侧门外,用肩膀顶开门,进来喝口热水,再推车回后街。秦师傅给他在“二”字格里留牌,牌子上那根红绳换了三回。
月底前最后一个星期,快递柜的钢架先运到院里,斜靠在传达室墙边。小唐夜里回来,见秦师傅趴在桌上抄名单。他抄得慢,一笔一画写名字,后头跟时间:三楼王婶十点二十,小唐十点三十,后街老赵十点四十。名单上有十几行,有的名字划掉又添上,纸换过两张。
“记这干啥呀?”
秦师傅把名单往窗台上一压,起身又去拨钟。他捏住分针,往前推,钟面里的秒针跟着晃了两下:“名单没完,灯就不能灭。”
小唐那晚没进屋,站在窗后看他把“十点四十”后头添上“下雨顺延”四个字。窗玻璃上贴着撤并通知,红章盖得端正,把一半的字挡在背后。她突然明白,那钟总快十分钟,是因为走到侧门的人抬头看见时间,会紧走几步。末班公交时刻表钉在钟旁,十点十五那班早没了,下一趟要等天亮。钟快十分钟,人就早十分钟。灯多留半小时,最后一个人推车经过时,脚下总还有亮。
最后一晚,三楼的王婶十点二十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药。老赵十点四十推车到门口,车把上挂着半袋瓜子。他进门先看名单,笑着问秦师傅:“你还真抄上了?”秦师傅把半导体往桌里推:“登记,拿牌,看灯。”
小唐站在侧门里,看见秦师傅把每块牌子收回木格。他收完“三”字格,又收“二”字格,最后把名单折成四折,夹进一本旧台历里。灯没关,定时插座的旋盘还在慢慢转。十点四十,灯泡嗒一声灭了。院里一片黑,只剩传达室窗户里的台灯还亮着。
快递柜装好后,传达室的门改用刷卡。小唐下夜班回来,发现柜顶接着一只旧绿灯泡,灯泡外罩还留着擦过的水痕。定时插座钉在柜侧,旋盘上贴着秦师傅写的字条:“十点十分亮,十点四十灭,别踩空。”
她拿牌的习惯还没改。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块圆牌,才想起木牌格已经拆了。柜顶的灯恰好亮起来,照住柜前三层台阶。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迈过第四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