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图书馆古籍部周二闭馆。上午九点，陆冬青把除湿机推到走廊尽头，回来时看见修复台上摊着《河工图说》第七册。蓝布函套开着，书脊朝上，七张借阅卡散在函套与桌沿之间，像谁随手抖出来的。
她先看卡，后看书。七册书各夹一张卡，卡面按书名册次排，原本该从第一册到第七册依次压在同一条函套夹层里。现在第七张卡跑到最上面，卡角沾着一点蓝黑墨，已经干透。她翻第七册，目录后的“夫役名册”只剩一条裁口。纸纤维发毛，刀口从装订线外侧两毫米处切下去，切口直，中途没有停顿。桌角吸水纸上留着一块浅黄轮廓，边缘干硬，是缺页压过的印子。
陆冬青没有喊人。她拉过白板，先写建筑：古籍部在二楼，只有北侧一扇单门禁，南侧消防门通外楼梯，门上贴封条，封条编号由门卫老聂登记。再写时间：昨天十八点四十分停电，十九点零五分恢复，门禁失效期间人员出入由老聂手写登记。她把“七张卡片顺序被动过”圈起来，在旁边写：先查谁能单独进修复室。
十点十分，老聂把登记本送上来。纸页上三行字：周砚秋，十五点四十五分，离馆；沈小满，十六点二十五分，离馆；方惠，十七点三十五分，离馆。下面一行小字：十七点二十五分，方惠进二楼清点，十七点三十五分下楼登记。老聂说，停电那会儿他守在楼梯口，手电照着本子写，谁下楼都看得见脸。消防门封条昨天上午贴的，今早他和陆冬青一起撕开，胶面完整，没有二次粘贴的褶子。
陆冬青把扫描仪日志调出来。十六点十二分，沈小满扫描第七册，文件页数六十四页，末页是版权页，目录页也在。她把缺页轮廓对着屏幕比，夫役名册在第三十一页与第三十二页之间。吸水纸上的轮廓边缘发干，说明缺页被压上去时水分已经散尽。她用手指按了按裁口，纸面没有新裁的毛刺，刀口边缘微微卷起，是裁后又被压过。
古籍修复室的推理时刻
“十七点半以后。”她对自己说。沈小满十六点十二分扫描时页面完整，周砚秋十五点四十五分已经离馆，停电后老聂守楼梯，消防门封条没动。能进修复室的，只剩十七点二十五分上楼清点的方惠。
陆冬青没有停。她翻开第七张借阅卡，卡背蓝黑墨点直径约两毫米，边缘圆，落墨时笔尖停顿过。她下楼到数字化工作台，沈小满的登记笔搁在扫描仪左边，笔帽裂了一道口。她抽出笔芯比对，笔尖缺口与墨点边缘的弧线对得上。沈小满站在旁边搓手：“我昨天走时笔落这儿了，方姐说帮我收。”陆冬青问：“她什么时候说的？”沈小满想了想：“今早。她说在修复室台面上看见的。”
可那支笔昨天十六点二十五分以后就没离开过扫描仪旁边。方惠十七点二十五分进修复室清点，完全能单独拿到笔。陆冬青又看裁纸刀。刀柄缠着白胶带，胶带缝里嵌着细白粉末，用指甲一刮，滑腻。古籍部只有馆藏棉手套用滑石粉防粘，昨天方惠清点时戴的就是那双棉手套。手套收在清点箱上层，指尖处磨得发亮，粉迹最厚。
陆冬青把七张借阅卡按原序排回去。第一册到第六册的卡边都有同一条竖向折痕，是长期插在函套夹层里压出来的。第七张卡的折痕偏了半厘米，方向与方惠排架编号的插法一致。她把卡重新插进函套，折痕对齐，第七张卡却翘起一角。
十一点二十分，方惠被叫到修复室。陆冬青把白板转过来，上面写着四行：一，扫描日志证明十六点十二分第七册完整；二，吸水纸轮廓证明裁页在十七点半以后；三，老聂登记与消防门封条排除外人；四，墨点笔尖缺口与滑石粉手套指向清点人。方惠看完，手插在围裙兜里，没说话。
“第七张卡是你重插的。”陆冬青说，“你把卡移到最上面，让最后借阅人周砚秋露在外面。墨点用沈小满的笔点上去，笔是她落的，你捡的。”
方惠把围裙兜里的钥匙串摸出来，放在桌上。钥匙串上挂着清点箱的小铜牌。她走到清点箱前，掀开上层绒布，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面是夫役名册，第三十一页，边角有裁刀留下的白茬。
“曾祖父名字在第三行。”方惠说，“逃夫。周砚秋上个月来查这条，说要写进补编。我跟他解释过，他说材料就是材料。”
陆冬青接过纸，对着窗光看水印。她把纸放回修复台，拿镊子压平裁口，又抽出一张吸水纸垫在下面。方惠站在桌边，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把钥匙串往清点箱挪了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