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落到第三周，质检室屋顶的油毡泡软了，西南角吊着一只搪瓷盆，接水声一下一下敲在铁皮柜上。许小满从样品间被临时借调来，桌上摞着十年退货单，纸页发黄，订书钉生锈。她翻一张，先在页脚报编号：“退字九八零七，结论是布边起毛。”再拿铅笔在台账上画一横。
一车间主任赵德发推门进来，雨点还挂在分头上。他把一沓新退货单拍在桌角，搪瓷盆里的水跟着晃。“校服布又退回来了，客户说边道不齐。”他抽出一张，指甲敲着原因栏，“按老规矩，先保出货。你写成运输受潮，后面我来签。”
许小满没接笔。她先翻到单据背面，看客户验货员有没有留字。那张单子是九八年的旧纸，背面被水汽洇得发软，指腹蹭过去，有三道凸起的线痕。她把单子举到灯下，红线很细，不是记号笔画的。旁边封样袋里夹着半张样卡，边缘也冒出一截同样的红线头。
赵德发还在说：“一车间三百多人等米下锅，你样品间来的，别把事弄复杂。”许小满把那张退货单单独夹进空封样袋，写上编号和日期：“退字九八零七，先封存，原因待核。”赵德发看她一眼，抓起茶杯走了，门没关严，风把单子吹得翻了一页。
宋巧云在退休返聘的质检台后头坐着，老花镜用黑线绳挂在脖子上。许小满把封样袋递过去，先报编号，再说红线。宋巧云捏着布边搓了搓，又对着窗光看针脚：“先看线，再看脸。这是手缝线，客户那边老魏的习惯。他验布不划大叉，专把问题布边缝起来，三道线就是三道提醒。”
许小满把旧派工票摊在桌上。纸质票上盖着换班章，机台号用蓝印泥盖得发虚。她按退货单编号排过去，红线单子都落在一一二号机台，两个班次交接前后各出一匹。宋巧云把票角对齐，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断线头：“这台机换过梭子，接班的人没调张力。样卡上那截线头，是缝过又拆的。”
第二天早班，赵德发把临时包装工小陶叫到质检室门口。小陶手里还攥着打包带，说话先重复半句：“赵主任，主、主任，我包装前看过，布边是齐的。”赵德发把退货单往他面前一推：“你临时来的，签个字，写包装受潮。”小陶看许小满，嘴唇动了两下，又把“受潮”两个字咽回去。
许小满没争。她把封样袋、同批次布边和样卡并排放好：“退字九八零七、一一二机台、夜班交接，先封存再复检。复检前谁也不能动样卡。”小陶跟着重复：“封、封存。”赵德发皱起眉：“客户明天就来，你封了样卡，我拿什么出货？”许小满说：“拿复检结果出货。”
老魏来厂里那天，雨刚停，厂区水泥地泛白。他穿一件灰夹克，手指在封样袋口上捻了捻：“我眼不揉线头。”他只看封样袋，不看出货单。许小满把三道红线的退货单摆出来，又把派工票上的换班章和机台号对应给他看。老魏翻到样卡背面，问：“谁动过样卡？”赵德发站在门边说：“样卡天天有人翻，哪能记得。”
许小满把样卡边上的线头装进小纸袋，封口写上日期。她没点赵德发亲属的名，只说：“按机台封样重检，出问题的批次先赔客户，内部责任按班次追。样卡和布边都在，复核得出来。”老魏把三道红线并拢，指尖在线上压了压：“行，重检。但我只认封样袋。”
周厂长在二楼会议室听完，先问客户交期，再问谁签了样卡。赵德发说：“生产不能停，处理别公开，我签字重检。”许小满把台账推过去：“不公开可以，先补宋巧云被扣的工龄奖，再让小陶转岗复检辅助。封样流程一改，不能只罚临时工。”周厂长把钢笔帽拧了两圈，说：“按这个办，赵德发管生产，样卡归质检。”
复检时，老魏当着众人把三道红线拆开。红线里裹着一小截次布边，和样卡上的合格布不是同一匹。他把线头捻直：“当年我缝三道，就是告诉厂里，样卡是调换过的。你们没看，只当是退货单脏了。”赵德发脸沉下去，没再提“老规矩”。周厂长把重检单签了，客户赔款从一车间账上走，宋巧云的工龄奖补在当月工资表里。
许小满当上质检主管后，先印了四联台账：退货单、样卡、机台、班次各一联，出货前必须过封样袋。赵德发还是车间主任，开会时照旧催进度，只是再不能口头改样。小陶转岗那天，抱着复检记录本站在门口，又重复许小满半句：“过、过封样袋。”许小满把第一张通知贴到质检室墙上，通知末尾写着宋巧云的名字，旁边压着一截从样卡上拆下来的红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