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八月，热得电线杆上的喇叭都发蔫。山水旅行社在旧居民楼二层，楼梯拐角堆着隔壁粮油店的空油桶，人一上去，铁扶手就叮当响。何小满把四十张火车票摊在办公桌上，一张一张对名字，对到第三十七张，手指停住。
信封里只剩三十八张。
明天早上七点二十，四十个中学老师要坐车去北戴河。票是硬座，四张一排，按年级组编好了号。何小满把信封倒扣过来抖了抖，又摸了桌斗和传真机底下，摸出一层灰。
副经理马德胜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往桌边一站：“怎么了？”
“少两张。三十八张在册，票面三十八张。”
马德胜探头看了一眼，缸子往桌上一墩：“你不是漏订了吧？我早说，人多的时候别一个人揽。”
外头几个同事都停了手。何小满没接这句话，只把票按车次叠齐，用橡皮筋一捆，说：“我核一遍。”
老板周德发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白衬衫扎在裤腰里，听完两句话，摸了摸下巴：“按规矩来。明天一早，给我个说法。”
何小满点头。她把墙上那台挂钟看了一眼，七点五十三。自己的手表是七点四十六。
第二天她来得比谁都早。票务交接本摊在窗边，一页一页翻。七月二十八号，团体票四十张，登记人何小满，复核人马德胜。八月二号，传真确认件收到，车次一致。她又去翻废纸篓，头天晚上的废纸还在，底下压着两张票根，票面日期用圆珠笔改过，改得潦草，原本的“五”上头描了个“六”。
改签栏里那个签名，她认得。马德胜的外甥，在楼下开复印店，前阵子说过要带对象去天津。
何小满把票根夹进交接本，没往老板屋里去。她铺开一张团队变更单，照着公司流程，一项一项填：原车次、变更车次、集合时间、人数、退补差额。填完给马德胜看。
马德胜扫了一眼：“这点事，跟客户说一声就完了，差不多就行。”
“变更单得有客户签字。”
“签什么字，刘老师好说话。”
刘老师不好说话。下午两点，刘老师骑一辆二八自行车到楼下，衬衫后背洇了一片汗。马德胜把变更单往他面前推：“换一趟车，晚一个钟头，大家都省事。”
刘老师扶了扶眼镜，没拿笔，先看表，再看单子：“这上头集合时间是六点四十，票面发车是七点二十。你让我六点四十集合，是叫我的人在马路边站四十分钟？”
马德胜说：“差不多嘛。”
“差二十分钟也是差。”刘老师把单子推回来，“白纸黑字对不上，我不签。四十个老师，少一个我都交代不过去。”
何小满把单子收回来，说了句“我核一遍”，转身出门。她先回办公室，把自己的手表摘下来，跟铁路时刻表上印的发车时间对了三遍。表是准的。墙上那台钟，快了七分钟。
她拿上交接本和那两张票根，去了火车站。售票厅里风扇转得有气无力，窗口前排着蛇形队。老郑在第三窗口，蓝布袖套，手边搁着一把剪票口的旧剪刀。
“老郑，两张硬座，明天七点二十那趟，团队票补改签。”
老郑抬眼皮：“窗口只认时间，不认面子。你时间对得上，我就给你查。”
何小满把时刻表推过去，又把自己的手表搁在窗台上。老郑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大钟，低头翻本子，翻了两页，说：“有，人家退的两张，座位不挨着。”
“不挨着也行，我上车调。”
票打出来，纸还热。何小满把两张票夹进交接本，骑车回旅行社，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周德发桌上：交接本、废票根、客户未签字的变更单。旁边再放一张新补的两张票。
周德发看了很久，先看票根上的日期改动，再看交接本上马德胜的复核签名，最后看变更单上空着的签字栏。他没拍桌子，只问：“马德胜，这两张票去哪了？”
马德胜的搪瓷缸搁在半空：“我外甥临时要走，我就先挪了一下，想着补得上……”
“补得上？”周德发把票根往前推了推，“改日期，改到客户头上，这叫补得上？”
当天下午，公司按票务差错赔偿制度办了：马德胜补两张票的差价，扣当月奖金，调离计调岗，去门市部接散客。周德发当场宣布，计调主管由何小满接。
散会时有人拍她肩膀，说小满你可算熬出来了。何小满把桌上的票按车次重新码齐，说明天早上六点半，都到齐。
她当主管做的第一件事，是搬了把椅子，把那台挂钟摘下来，对着手表一格一格拨准。第二天早上她推门进来，抬头一看，钟又快了七分钟。
她站在钟底下看了会儿，进里屋找周德发。周德发正在泡茶，没抬头：“你天天对表，不跟钟走。这钟是我故意调快的，看谁照着它糊弄事。”
何小满没接话。她回外间，把手表摘下来，表盘朝上放在桌角。来交接票务的小赵抱着一摞单据站在门口，等她开口。
何小满把交接本翻开第一页，往小赵面前一推：“我核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