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号线末班车，车厢里只剩三个人。陈默坐在靠门的位置，膝盖上摊着当天的纳税申报表。列车过国贸，刹车，他脚边滑出一样东西。
半张月票。边缘卷得像干海带。他捡起来，票面是2008年奥运前的老版式，浅蓝底，公交地铁联合月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六行日期，全是某月最后一周的周一至周五，末尾有小小的正字笔画。最后一个日期停在2008年7月31日。纸面发毛，被手指反复摩挲过。
陈默掏出手机拍照，打算发失物招领。可看清日期后，他拇指停在屏幕上。每月最后一周，二十五号到三十一号，也是他所在税务师事务所的申报截止周。他在这栋写字楼干了七年，每个季度末那几天，他都在十号线末班车上改报表。
第二天午休，他拿着照片去一楼物业。前台换了几拨人，只有保安老赵还在。
老赵凑近看那半张票，眯眼：“这版月票，九号线没通之前用的。你这日期，2008年夏天——”他翻抽屉，找出一本2008年的楼层指引，封面卷边，内页有水渍。广告公司扎堆的那几年，十二楼有家叫麦禾的，2012年搬走了。
“有个文案，女的，胶东口音，”老赵用圆珠笔敲指引，“总加班到末班车。工牌套里夹月票，跟别人夹公交卡不一样。她那月票边角也是这么卷的，我说过她，你弄个塑料套啊。她说欠着银行的，能省则省。”
陈默问叫什么。老赵摇头：“光记着长发，扎起来一甩一甩的。姓周吧，叫小什么。”
一周后，陈默加班到十点四十，出地铁口时看见有人蹲在台阶上翻包。拉链开着，里面有充电宝、唇膏、折叠伞、一沓打印稿，就是没有票。那人抬头，胶东口音：“大哥，您看见一张旧月票没？就半张，卷边的。”
周小满。她现在做自由撰稿，今天是特意回来找这张票的。她递过名片，背面印着以前公司的地址：麦禾广告，十二楼1207。她说那是她第一份工作，攒了两年加班记录，全写在月票背面。
陈默把半张票递过去。周小满接住，指尖在日期上停了一下：“你捡的？”
“十号线末班车，国贸到劲松那段。”陈默说，“你写的日期，跟我加班的日子对得上。”
周小满从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A4纸，是她2010年到2012年的加班统计，用铅笔画的格子。两人蹲在地铁口的台阶上，交换着看。周小满的格子密集在每月最后一周，陈默用手机翻出那几年的考勤截图，日期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困得站着都能睡，”周小满说，“哪有力气搭讪。有几次我好像见过你，背双肩包，在劲松站下。”
陈默点头。他记得有个女的，长发扎马尾，工牌套里露出一角蓝色月票。但他从没问过。
周小满把半张票又撕了一下，这次撕成两半。她掏出钥匙串，上面挂着一个透明工牌套，卡纸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末班车，10号线，第4节车厢。
“你一半，我一半，”她说，“以后加班到末班车，就拍张站台照发我。不用微信，发彩信就行。我号码没变。”
陈默把半张票夹进工卡后面。第二天去便利店买了过塑膜，封好，边角烫平。他没用过彩信，捣鼓了半天才发出去第一张照片——劲松站站台的灯箱广告，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回过来的照片是国贸站，第4节车厢位置，灯管亮着一根暗着一根，时间二十三点五十二分。
他们没有交换微信。每周三晚上，陈默从公司出来，刷卡进站，站在第4节车厢靠门的位置。周小满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碰上了就并排坐着，各自看手机，偶尔说话。周小满会说胶东话，语速快，尾音上扬。陈默回北京话，慢，平。她笑他说话像念报表。
三个月后，陈默把过塑的半张票塞在工卡后面，每天刷门禁都能看见。周小满接了一单画册文案，合同背面印了一行小字：末班车，10号线，第4节车厢。
他们没有成为恋人。谁也没提。
但陈默每次加班到深夜，手机里就会多一张对面站台的照片。有时是复兴门，有时是宋家庄。照片里只有站台灯管、停靠的列车、或者一节空车厢。他不回别的，只回一个时间。周小满也一样。
上周三晚上，陈默站在劲松站台，对面方向的车进站。他举起手机，取景框里出现第4节车厢，车厢里靠门的位置站着一个女的，长发扎起来，工牌套在胸前，里面夹着半张卷边的蓝色纸片。车停稳，门开，她没下来，他也没上去。
两列车同时关门，驶向相反方向。陈默的手机亮了一下，照片里是站台编号：十号线，劲松，二十三点四十九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