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还没亮透,早市的灯一排排亮着,卖菜的在铺塑料布,卖肉的开始剁骨头。老陈的三轮车停在鱼摊前,他掀开棉被,鱼在塑料箱里还翻着身。他把案板架上去,磨刀,水龙头拧到最小,一线水冲着手背。
第一条草鱼开膛,刀尖挑开肚皮,手指探进去,鱼籽连膜一起落进搪瓷盆。盆是白的,边沿掉了三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看着比摊上的秤还旧。老陈每天刮鱼都把籽单独舀出来,盆搁在摊位靠里的角上,不上案板,不标价,谁来问都说没货。
卖豆腐的老宋探过头:“这东西也有人要?”老陈说卖不上价,扔了可惜。老宋“嗯”一声,回去掀他的豆腐布,白气一股股往上冒。
周三。阿婆从市场东头过来,蓝布袋子挎在胳膊上,袋口卷了两道。她站在摊子侧面,不挑鱼,不问价,也不看秤。老陈手上那条鲫鱼刚刮完半边鳞,另一只手把盆边的袋子提起来递过去。阿婆接了,塞进布袋,转身就走。前后不到一分钟。
老宋问:“你家亲戚?”老陈说不是。老宋还想张嘴,老陈的刀在案板上一响,话就断了。
再下一周的周三,阿婆的布袋里插着一小把葱,根上带着湿泥。她接了鱼籽,把葱搁在水箱盖上,走了。老陈忙着给一个男人剖黑鱼,剖完才看见,抖了抖泥,卷进围裙口袋。回家切成段,下进面汤里,汤面上浮着一层碎绿。
下雨那天,市场棚顶漏水,摊前积了半指深的水。老陈把刮鱼的水泥台往里挪了半尺,鱼籽盆放在最里头,拿个塑料筐挡着。六点等到八点,蓝布袋没出现。收摊前他把盆里的籽拢进袋里,用保鲜膜裹了两层,塞进冰柜上层,压在两条冻带鱼底下。
第二天他照旧开摊,照旧舀一盆新籽,好像前一天没发生过什么。
阿婆隔了一天才来,鞋面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布袋比平时瘪。老陈把袋子外面又套了一层。她接了,说:“楼下几只等着。”停了一下,又说,“有一只黄的,嘴刁,拌饭里才吃。”老陈手里的刮鳞刀没停,鱼鳞一片片飞起来,粘在他小臂上。
从那以后,他改用荷叶包。市场门口卖藕的摊子剩的叶子,他收摊时捡两片,泡在盆里洗干净。有人问他塑料袋怎么了,他说捂久了有味道。荷叶裹起来,外面再套一层袋,袋口系个活结,怕路上散。
阿婆看见荷叶,也没说什么。那天她的布袋里除了葱,多了一个玻璃瓶。罐头瓶,洗得透亮,里面是腌萝卜,切得细,瓶口拿橡皮筋箍着一层薄膜。她搁在秤旁边,接了鱼籽就走了。老陈一直没动那瓶,直到收摊,才把它塞进围裙口袋,口袋沉下去一块。
第二天开摊,老陈把玻璃瓶从口袋里拿出来,摆在搪瓷盆旁边。瓶身上还带着围裙里捂出的温度,一会儿就散了。他照旧刮鱼,鳞片落进桶里,水声一直响,从六点到九点没停过。
阿婆来的时候,眼睛在瓶子上停了一下。没说话。接了袋子,走了。
老陈继续刮鱼。盆里的籽撒了一点在案板上,他用刀背刮回盆里,一下,又一下,刮得很干净。
老宋这天没问。他把豆腐切好,一块块码进水里,隔着摊子看了一眼那只瓶子。瓶底的萝卜压得实,上面浮着一层清亮的水。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头招呼客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