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老棉纺厂家属楼的铁皮信箱,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保洁小周戴着洗得发白的橡胶手套,蹲在3单元信箱边,用镊子尖一点点挑出缝里卡的梧桐絮和碎纸片。铁皮信箱掉了大半漆,“3单元”的数字掉了个“3”,只剩个歪歪扭扭的“单”,边缘磨得发毛,像被风啃过的旧牙印。小周的镊子刚伸进最窄的缝,就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她小心夹出来,是个磨得边角发白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角上还压着半张皱巴巴的橘子糖糖纸。糖纸是明黄色的,印着卷草纹,边缘有个不规则的小破洞,像是被指甲狠狠划出来的,和糖纸原本的花纹格格不入。
小周把信封和糖纸攥在手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楼管室走。楼管室就在1单元的门廊下,玻璃门上的“棉纺厂家属楼管理处”旧贴纸卷着边角,像晒皱的旧糖纸。李阿婆正坐在小凳子上择菜,竹篮里装着刚从巷口菜店买的青菜,菜根沾着湿泥。她看见小周进来,放下手里的青菜,用袖口擦了擦沾着菜汁的手指,接过小周递来的信封和糖纸。
李阿婆捏着那半张糖纸,指腹蹭过那个不规则的破洞,嘴里碎碎念:“上周三傍晚,三楼张姐抱着朵朵哭,说朵朵撕了她攒的糖纸跑丢了。”小周凑过去,开口问:“李阿婆,朵朵是谁呀?”李阿婆抬眼,把糖纸翻过来,对着楼管室昏黄的灯光照了照,说:“是张姐的孙女,刚上小学一年级,张姐宝贝这糖纸,说是当年她笔友从外地寄来的橘子糖的糖纸,攒了三年了。”
李阿婆顿了顿,把糖纸压在信封上,接着说:“我那天下班晚,在巷口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攥着半张明黄糖纸往巷口窜,那丫头的辫子上还系着粉色的蝴蝶结,跟朵朵一模一样。我那时候忙着锁楼门,没敢追上去,后来也没见张姐再找糖纸,我就把这糖纸收着了。”
李阿婆从抽屉里摸出个旧钥匙串,串着的旧钥匙上挂着棉纺厂当年的挡车工牌,漆掉得只剩个模糊的“李”字。她用钥匙上的小铁片撬开牛皮纸信封的封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宝贝。信封里的纸页已经泛黄,是张姐年轻时写给棉纺厂笔友的回信,用蓝黑墨水写的字,工工整整的,末尾署着张姐当年的名字“桂兰”,旁边还画着半朵小雏菊,花瓣歪歪扭扭的,像刚学画画的孩子画的。
小周凑过去看,李阿婆把回信和糖纸放在一起,半朵小雏菊刚好和糖纸上的卷草纹对上,像是天生就凑在一起似的。小周又问:“那这破洞是怎么回事呀?”李阿婆指尖点着糖纸边缘的破洞,说:“这洞是我用藏青线补的,上周我看见朵朵攥着糖纸,那糖纸皱得厉害,破洞还大,张姐攒的糖纸都是当年她笔友寄来的,她宝贝得不行,我怕张姐看见皱糖纸难受,就用剩下的线补了个小边,补得丑,但能挡住破洞,也能让糖纸平平整整的。”
小周看着李阿婆手里的糖纸,又看看桌上那封泛黄的回信,忽然想起上周三傍晚,她在巷口看见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手里攥着半张明黄色的糖纸,跑的时候辫子上的粉色蝴蝶结晃来晃去,像个小小的蝴蝶。她那时候刚换完楼门的灯泡,手里攥着剩下的电线,没敢喊住那丫头,怕她跑丢了更着急。小周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被那半张糖纸的温度焐热了,深秋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楼管室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着李阿婆鬓角的白发,也照着桌上那半张带着破洞的糖纸,还有那封泛黄的回信,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柔,像是老棉纺厂的时光,被轻轻藏在了这半张糖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