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六点半,阳台的晾衣杆上挂着两条校服裤子,裤脚还在滴水。小满把书包往藤椅上一放,贴纸本从侧兜滑出来,翻开的那页缺了一角。她站在花盆边,说:“我再也不理果果了。”
周远从厨房端出一只白瓷碗,碗里滚着几颗干豌豆。他没问为什么,把碗放在小木桌上,拉过一把矮凳坐下。小满看他一眼,又看豌豆。
“今天不讲课。”周远把三颗豌豆推到桌中间,“只回答三个问题。你先挑一颗,代表你现在的心情。”
小满伸手,捏起最圆的那颗,又放下,换成旁边带一点黑斑的。“这颗。”她说,“它不好看。”
周远点头,把带黑斑的豌豆留在她手边。他举起另一颗,问:“第一个问题。如果它想和另一颗做朋友,被弹开了,它会怎么想?”
在“生气”与“丢脸”之间,那颗带斑的豌豆显得既真实又脆弱。
小满说:“生气。”她的手指抠着桌缝,抠出一点木屑。周远重复:“生气。”小满低下头,又说:“可能有点丢脸。”周远把豌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重复:“丢脸。”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小满自己往下说。果果把贴纸本合上时,只说了一句“我不想换”,旁边有人笑。她不是气那张贴纸,是气那一下。周远把弹开的豌豆放回桌面,和黑斑豌豆并排。
“第二个问题。”他把三颗豌豆分别摆开,一颗朝自己,一颗朝小满,一颗朝阳台门口,“这三颗,一颗是你,一颗是果果,一颗是老师。哪一颗最需要被问一句‘你还好吗’?”
小满先指了指朝自己的那颗,手指又缩回去。她想起上午课间,果果拿一枚发卡找人换,被摆手拒绝,果果把发卡塞回口袋,低头翻书。小满抬头问:“她是不是也怕丢脸?”周远说:“你刚问了一句。”小满把朝果果的那颗豌豆挪近自己,指腹按住黑斑。
“第三个问题。”周远说,“明天试哪个小动作?带两颗豌豆,写一张小纸条,还是先问一句‘你要哪颗’?”
小满没急着答。她把三颗豌豆排成一排,又打乱,最后挑了带黑斑的那颗放回碗边。“带两颗给果果。”她说。周远从碗里又拿出两颗,她接过去,放进空橡皮盒,怕滚,垫了一张纸巾。
包裹好的两颗豌豆,是明天走向果果的第一步。
“把明天要说的话说一遍。”周远把橡皮盒盖推开一条缝。小满对着阳台玻璃站好,像在录一段口播:“果果,我给你两颗豌豆,你要哪颗?”说完她笑了一下,又问:“她要是又拒绝呢?”周远说:“那你就把两颗带回来,我们煮汤。”小满把橡皮盒扣紧:“才不煮,我要种。”
阳台灯亮了。周远把碗底剩下的几颗干豌豆倒进花盆,小满用食指戳了几个小坑,一颗一颗放进去,再盖土。周远把喷壶递给她,她按了三下,水落在土面,灯绳轻轻晃。两人说好,一周后看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