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镇的傍晚来得有规矩。太阳往山脊后头一沉，晚霞就顺着屋檐铺开，先染红面包房的烟囱，再给梧桐叶子描一圈金边。孩子们蹲在石阶上等，等自家屋顶变成橘色，才肯回家吃饭。阿吉的裁缝铺开在街角，窗台上排着六个布娃娃，裙摆都等着他收最后一针。
那天傍晚，风精灵小旋从山谷那头滚过来。他打着旋儿，把晾衣绳上的手帕吹成小旗，又去推磨坊的风车。玩到云边时，他猛地一翻身，听见“嘶”的一声。晚霞被撕出一道大裂口，橘红和紫粉哗啦啦往下漏，像谁打翻了一筐染好的布。天空灰了一块。
阿吉正给布娃娃缝裙边。他抬头，针还捏在手里。灰扑扑的天空压在屋顶上，街上的孩子仰着脸，不说话。阿吉把针插进线团，翻出柜子底下最后一卷彩虹线。线不多了，红、橙、黄、绿、蓝、紫，每一色只绕了几圈。他背上针线包，对小旋喊：“别躲了，我看见你尾巴上的云絮。跟我上去，把裂口按住。”
云梯从裁缝铺后墙立起来，一格一格搭到半空。阿吉爬得慢，针线包在背上轻轻撞。小旋跟在他旁边，脚尖点着云，说话带着喘：“我不是故意的。我打滚的时候没看路。”阿吉把彩虹线咬断一截，说：“那就帮我把针脚吹稳。你闯的洞，你得出力。”
云梯之上，风精灵为小裁缝护航
他们爬到裂口边。那口子比阿吉想的宽，边缘毛糙，颜色像被水洗过。小旋鼓起腮帮子，吹出一股细风，把晚霞的边角拉平。阿吉穿针，一针红，一针橙，缝出斜斜的线迹。可缝到一半，彩虹线只剩短短一截。他捏着线头，没说话。风从裂口里穿过，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
太阳公公正在山后收光。阿吉喊：“太阳公公，借我一缕线！”太阳公公从云被里探出半张脸，抖了抖袖子，一缕夕光落下来，在阿吉掌心变成金线。金线暖烘烘的，针尖一碰就跳。太阳公公慢悠悠说：“省着用，孩子。这线只够缝三道弯。缝直了，光就散了。”
阿吉把金线穿进针眼。第一道弯，缝住裂口左边；第二道弯，缝住右边；第三道弯，他缝得慢，针脚一个挨一个。小旋不再说话，只把风收得细细的，像一根线那么细。可金线用完时，裂口下头还差最后一角。那一角灰着，颜色在里头打转，出不来。
阿吉摸了摸脖子。他脖子上围着红围巾，是去年冬天自己裁的，针脚还留着一点歪。他解下围巾，捏住线头，拆开最后一针。红线一圈一圈退下来，他把围巾叠好放进针线包，红线绕在手指上。小旋凑过来：“够吗？”阿吉摇头：“不够。你身上有星尘没有？”
拆下的红线与星尘，在掌心搓成新线
小旋翻了个跟头，抖落一把亮晶晶的星尘。星尘落在红线旁边，阿吉用掌心搓，搓成一段带光的线。线软，针眼小，穿不过去。小旋把嘴凑到针眼边，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星尘线像一条细河，钻过针眼。阿吉捏住线头，笑了：“这回够缝一只小鹿了。”
他蹲在裂口边，一针一针缝。红线做鹿角，星尘线做鹿身，最后一针收在鹿蹄上。补丁不大，却正好压住那一角灰。小旋吹了一口气，小鹿的轮廓动了动，像要跳。晚霞的颜色从针脚里渗出来，橘红、紫粉、淡金，顺着云边铺开。裂口合拢了，天空多出一只小鹿，鹿角上挂着三道弯弯的光。
彩虹镇的孩子先看见。有人指着屋顶喊：“小鹿在跳！”他们跑出家门，鞋底踩在石阶上啪嗒啪嗒响。面包房的烟囱又红了，梧桐叶又描上金边。小旋绕着阿吉的针线包转圈，不敢再打滚，只把线头吹得轻轻飘。阿吉把针插回线团，手背上还沾着一点星尘。
太阳公公从山后递来一小束月光线，说：“这个不会断，留着给布娃娃缝裙子。”阿吉接过来，线束在怀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背着针线包爬下云梯，回到裁缝铺。窗台上六个布娃娃还等着，裙摆都差最后一针。他把月光线绕在线轴上，拿起针，继续缝。
缝完最后一条裙边，阿吉从抽屉里找出一小片硬纸，剪成晚霞的样子。他把今天剩下的红线头、金线头、星尘线头排在上头，用胶水粘住，压进布样册。书页合上时，窗外的天正好从紫粉转成深蓝。小旋在窗外轻轻敲了敲玻璃，阿吉把书签夹好，伸手把窗台那盏小灯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