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蔓是被一段《东方红》吵醒的。广播站的红漆桌上压着一张油印节目单，搪瓷缸底压住日期：一九九六年六月十八日，星期二。她记得自己前一晚还在剪片，手指一划就是下一条。话筒帽有些松，她顺手拧开，张口就说：“家人们，三秒划走。”整排厂区喇叭同时炸响，声音撞在棉纺车间的铁皮顶上，又落回女工耳朵里。有人笑得把纱管掉在地上，有人学她拖长音喊“家人们”。李蔓数了三下，手指按在话筒开关上，没数出个所以然。木门被拍得掉灰，车间主任老韩在外头喊：“先保锅炉，再谈收听率！”门开一条缝，他递进半张纸条，上面写着锅炉房压力数和澡票领取通知，说广播只播这两样，别的等交接班。
李蔓从抽屉底翻出小萍的寻人启事，蓝墨水字，纸边卷着。她把开头改成“全厂最催泪！挡车工小萍你在哪”，又添一句“点个赞再走”。刘师傅这时进来，先在搪瓷缸沿敲三下，铛铛铛，才说：“姓名、特征、在哪等。”他耳朵背，听不清李蔓解释完播率，只把三句话又摆一遍。会计阿珍随后进门，算盘珠子先拨三下，再开口：“小萍女儿在托儿所门口哭，名册上小萍昨天下班没签字。”李蔓想借传呼机搞“留言点赞”，把号码写在黑板上。传呼台接线员声音平平：“本台只发数字代码，不传字。”午后她把录好的磁带偷偷塞进机器，被老韩当场没收。老韩把磁带盒拍在桌上：“午休线路连着保卫科报警器，响三秒就跳闸，你这不是广播，是吓人。”阿珍又拨一下算盘，说澡票还剩四十二张。
阿珍拨算盘：小萍没签字，孩子还在哭
李蔓还是偷接了午休线路。她把寻人稿压成“黄金三秒”版：第一秒喊名字，第二秒说特征，第三秒报地点，连播三遍。喇叭刚响“小萍”，第二遍还没完，线路就断了。整厂像被掐住脖子，锅炉房那边先传出铁门响，全厂都以为压力报警。老韩拎着扳手冲进广播站，扳手口还挂着黑油。他先看锅炉压力数，再看李蔓，说：“先保锅炉，再谈别的。”刘师傅跟在后头，敲了三下搪瓷缸，替她把线路重启。他教她别念“家人们”，把稿子压成三句，反复播到有人应。传呼台这回来了回电，接线员念：“小萍回话，我在火车站，别告诉孩子。”李蔓攥着话筒线，线皮上有一道旧胶布。她这才知道小萍不是走丢，是去追拖欠工资的包工头。
李蔓去车站前，先找了阿珍。阿珍拨了三下算盘，从抽屉里摸出三张澡票和一张纸质车票存根。存根上印着到站时间，墨已经发灰。火车站候车棚漏雨，长条椅上坐着小萍，脚边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半件蓝工装。李蔓没喊“爆款”，只说广播里播的：“小萍，你女儿在托儿所门口等你吃午饭。”小萍抬头，嘴角动了动，把车票存根折成小方块。她跟李蔓回厂，先去托儿所接了孩子，又到会计室补签了名册。厂里没记功，只多发了三张澡票。李蔓把澡票夹在节目单里，晚上整理磁带柜，摸到底层一盘旧磁带。标签上写着“二〇二四六月十八复盘”，字迹是蓝黑墨水。她塞进机器，沙沙响了一阵，竟是刘师傅年轻时的声音：“别用新词，用名字。”老韩在门口换灯泡，说每任广播员都留一盘失败稿，柜子满了就往下压。
小萍在车站等待，只为追讨工资
李蔓把短视频脚本从本子上撕下，垫在搪瓷缸底下。杯底露出半张标签，印着“食品接触用”和“二〇一六”，边角被水泡得发白。那是她穿来时手机壳夹带的，不知怎么落进了广播站。刘师傅看见，没问，拿粉笔在黑板报角落画了个歪歪的杯子，旁边写“新防烫标识”。老韩从锅炉房回来，把扳手挂在门后，顺手把广播线路的总闸合上。喇叭里先是一阵电流声，接着传出刘师傅的三句话：“姓名、特征、在哪等。”李蔓数了三下，拿起节目单，在“小萍”后面补了一行铅笔字：明日午间，托儿所门口，午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