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落到第三天，巷子里的青砖缝都泛着水光。沈砚秋把雨衣挂在老宅门厅的钉子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往二楼走。书房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抬手敲了两声，没人应。门推不开，门扇只往里陷了半寸，又慢慢回弹，像被湿木头咬住了。他喊来隔壁陆阿姨，两人肩膀抵着门板撞了一下。门开了，木插销正卡在槽里，槽沿落着几粒新鲜木屑。沈茂昌倒在樟木箱旁，右手离药瓶半尺。座钟停在八点十七分，温度计指着二十二点三摄氏度。门底压着半张宣纸，纸面干爽，边角却沾着门槛的水汽。
陆阿姨站在门口不敢进，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下午还听见他咳嗽，小立来送过药。”她提到沈立最近跑车不顺，隔三差五来送降压药，前日还借了樟木箱钥匙，说要替叔父晾家谱。沈砚秋没接话，先看窗。窗栅完整，铁锈连着灰浆，没有撬痕。书桌上搁着书房门钥匙，樟木箱钥匙在抽屉半开的缝里露着铜柄。他伸手碰了碰樟木箱的铜锁，锁面有一点温热，指腹贴上去，像摸到刚离手的茶盅。箱盖打开，家谱不在，只有一沓裁齐的旧报纸，纸边发黄，油墨味里混着樟木气。
药瓶在死者手边，瓶身倒着，白色标签边缘翘起一线，底下还压着旧胶痕。沈砚秋把瓶身转正，标签上的字被水汽洇得发毛，却有一角贴得比别处整齐。垃圾桶里有两粒同色药片，没有包装，掰痕新鲜。陆阿姨说沈立送药时总把药片分装进小盒，说老人记性差。走廊比书房低两度，沈砚秋站在门槛上，后颈的汗收住了。座钟的指针停在八点十七分，钟摆却还在轻晃，摆锤的影子在钟面玻璃上来回扫。他伸手按住钟摆，摆锤慢慢停住，指腹沾了一层薄灰，摆锤内侧却有一道被手指擦过的亮痕。
巷口小卖部的监控只照到半条巷子。画面里，沈立七点五十分从老宅方向出来，雨衣下摆滴着水，手里拎一只空布袋，走过盲区时低了一下头。之后再没人进出。沈砚秋把画面倒回去看了两遍，沈立进巷时是七点二十分，布袋鼓着，出来时瘪了。窗栅完整，门钥匙在桌上，门内插销插死，现场像一只扣紧的匣子。他蹲下去看门底，那半张宣纸还压在那里，纸面没有雨气，摸起来干得发脆。梅雨夜，门底缝里不该有干纸。
监控盲区里的最后一眼
沈砚秋把宣纸抽出来，又裁了一条窄纸，从门底缝里慢慢送进去。纸送到一半，门扇轻轻回弹，夹住纸边，发出细碎的纤维断裂声。他推门，门框下沿一道水痕正往外渗，木料胀得发亮。陆阿姨说这宅子老，梅雨天书房门常关不严，要用力提一下门扇才能合上。沈砚秋回头看插销槽，槽口新木屑还没被潮气打湿，插销尾端有一道斜斜的压痕。门槛内侧散着一小片白粉，他刚才撞门时踩过，鞋底在青砖上留了两个灰印。他当时只当是修房剩下的石灰。
座钟被拨慢过。沈砚秋把钟面打开，指针轴上有新鲜的油痕，调时用的铜钥匙孔边缘被擦得发亮。钟摆轻晃，说明它刚被撞门震动过，停摆的时间不能只看指针。他用手背试了试死者颈侧，皮肤还带着一点温，按二十二点三摄氏度的室温，不像八点十七分就停了呼吸。他按药片掰痕和手温估了一遍：人死在八点四十分前后，而座钟显示八点十七分，整整慢了二十三分。沈立七点五十分离开，监控只能证明他离开，不能证明沈茂昌那时还活着。药瓶标签重贴，垃圾桶里两粒同色药片，说明药被换过。降压药起效慢，沈立不必留在书房。他只要让老人按时吞下那两粒，再把座钟拨慢，等门被湿门框吸死，现场就会自己合上。
被篡改的时间证词
陆阿姨听完，手扶着门框，说小立前天还问过祖宅过户要什么材料。沈砚秋把旧报纸摊在桌上，报纸日期是半月前，裁得和家谱一般大，塞进樟木箱时连函套的压痕都对得上。沈立有钥匙，有送药的理由，也有欠债的窟窿。他借晾谱开箱，换走家谱，再把降压药换成同色的药片，等老人病发，他就能以继承人的身份先一步处理祖宅。他离开时门扇被湿门框吸紧，木插销原本只是虚挂在槽口，撞门震动才滑进槽里。他只需拨慢座钟、擦掉箱锁上的水汽，密室便成了梅雨天替他封好的壳。沈立被叫回来时，雨衣还在滴水，他看了一眼座钟，说：“我走时叔父还好好的。”沈砚秋把药瓶推过去，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辩。后来在派出所，他承认跑车欠了债，本想等叔父病发再处理后事。
家谱从沈立车后备厢的防潮垫下取出来，函套边角还沾着樟木屑。沈砚秋把谱放进防潮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底，门槛内侧那点干爽的白粉已经被他踩散，只剩青砖缝里一小撮。撞门前他踩过那里，当时只当是修房遗痕。沈立离开前用石灰吸干门框湿气，好让门扇顺利合上，那一步他分明看见过，却漏在推理之外。他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白粉落进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