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刚停,花坛边的砖沿还湿着。我蹲下来系鞋带,小满已经凑到冬青叶子底下,手指头戳着一片叶子背面。
“妈妈,这儿有个壳。”她没回头。
我挪过去,膝盖压到一小片水洼,凉意透进裤子。我没有先开口讲蜗牛,只把脸降到和她差不多高:“你发现了什么?”
小满把叶子轻轻翻过来。一枚灰白的小壳粘在叶脉边,壳口朝下,像谁把一颗小石头按在那儿。她看了一会儿,说:“它不动。”
“它在哪里?”我问。
她指叶子背面:“在这儿。在叶子下面。”
她形容蜗牛壳像断掉的蚊香
“壳上有什么颜色?”
她伸出食指,隔着一层空气描:“有白的,还有一点点黄。这儿有一圈一圈的。”
“像什么?”
她歪头,鼻尖快碰到叶子:“像奶奶家的蚊香。断掉的蚊香。”
我复述:“哦,你觉得它像断掉的蚊香。”
她点头,又摇头:“也不像。蚊香是转圈的,它转得小。”
我没有接话。花坛里有水珠从叶尖掉下去,砸在另一片叶子上,啪的一声。小满等了一会儿,自己又说:“它是不是走累了,在这儿睡觉?”
“你觉得它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下雨。下雨它要躲。”她说完,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屁股往后坐,蹲成一个小板凳,“妈妈,蜗牛有脚吗?”
“你看见它有脚吗?”
她凑近,又退回来:“看不见。它藏在壳里。”然后她抬头,“它会不会饿?”
“你觉得它饿了会找什么?”
小满想了一会儿,说:“找叶子。可是这片叶子它咬得动吗?”她用指甲在叶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又停住,“我不刮了。它会疼。”
我忍住笑,只说:“你轻轻碰的。”然后补了一句,“看看就行,别往嘴里放。”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又把手背到身后。我们俩就那样蹲着,听旁边楼上有户人家开抽油烟机,轰轰地响。过了几秒,小满又问:“妈妈,它去过哪里?”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大。我没有答,反问她:“你猜它去过哪里?”
“去过那边。”她指花坛另一头,“那个有红花的旁边。它爬过砖头,砖头有水,滑了一下。”她说着,手掌在空气里比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然后它就到这儿了。”
“它路上会遇见谁?”
“遇见蚂蚁。蚂蚁问它,你搬家吗?它说,我不搬家,我散步。”小满说到这儿,自己笑了,露出换牙缺的那颗门牙,“妈妈,它散步好慢。”
她想象蜗牛和蚂蚁的对话,笑得露出缺牙
“多慢?”
“比奶奶走路还慢。比我的影子还慢。”
我重复她的话:“比你的影子还慢。”
她满意地点头,好像我记住了她的话。然后她伸手把叶子往上托了托,让那枚壳露出来更多。“我们数壳吧。”她说,“看看有几个。”
我们就沿着花坛边找。她数一个,我数一个。砖缝里有一枚空的,缺了个口;枯叶底下有一枚小的,颜色深;还有一枚粘在栏杆底座上,已经干得发白。小满数到四就乱了,又从头数:“一、二、三、四……妈妈你别说话,我数不清了。”
我闭嘴。她重新数,数到三的时候,一只麻雀落在两米外的冬青上,她眼睛跟过去,又收回来,忘了数到哪儿。她干脆不数了,把捡到的一枚空壳放在手心里看。壳很轻,风一吹,她手心就痒。
“妈妈,它能听见我说话吗?”
“你觉得呢?”
“能吧。它要是听不见,我怎么跟它说下次再来。”
花坛边的地砖上有一层薄水,我鞋底踩上去吱了一下。小满听见了,低头看我的鞋:“妈妈,你滑不滑?”
“有一点。你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我。妈妈就在旁边,不走远。”
她把手递给我,站起来,又蹲下去,把手里那枚空壳放回叶子底下。“还给你。”她说,“下次下雨我再来。”她想了想,补了一句,“你也可以来。”
我问她:“下次下雨后,你想先找什么?”
她没马上答,眼睛在花坛里转了一圈。最后她指着一块翘起来的树皮:“先找西瓜虫。要是没有西瓜虫,就找蜗牛壳。”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泥,“妈妈,我们回家吧。我脚麻了。”
我拉她起来。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叶尖的水珠正好滴下来,落在壳旁边,壳没动。小满说:“它真的在睡觉。”然后她拉着我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嘴里念着:“西瓜虫,蜗牛壳,西瓜虫,蜗牛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