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叔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又推上去。北门的风从两家快递驿站中间穿过来,带着纸箱和胶带的味道。铺子六平方米,原先是个修鞋摊,墙上还留着钉鞋掌的木桩。他把木桩拔了,钉上一排挂钩,挂自己做的布袋子、布杯垫、布书皮。
开业那天他五十二岁,刚辞掉小区保安的活。保安干了四年,夜班多,一个月三千二,交完社保剩两千八。他跟物业主任说腰不行了,主任没留,只让他把制服洗了交回去。陈叔把制服叠好,装进塑料袋,放在岗亭桌上,钥匙压在袋子底下。
三万块启动资金,一万二是积蓄,一万八是跟妹妹借的。房租押一付三,四千八。二手缝纫机一千一,是城东一个老太太卖的,踏板缺了块胶皮,陈叔用自行车内胎剪了一块补上。剩下的钱,他打算全用来进布料。
第一张进货单是九月三号,批发市场三楼。单子上写着:复古粗麻布,五卷,五百元。老板说这布做抱枕、做桌旗都好看,拍照片上相。陈叔摸了摸,粗是粗,颜色沉,米黄里带点灰,确实不像便宜货。他当场付了钱,扛着五卷布坐公交回来,转了一趟车,布卷在腿边滚来滚去。
做了半个月,他做出十二个抱枕、二十个杯垫、八个书皮。摆在挂钩上,颜色是好看,可来问的人少。有个带孩子的女住户拿起抱枕翻过来看,说这布扎手,靠沙发上蹭脸不行。陈叔说洗两次就软了。女的放下,走了。
杯垫更不好卖。小区里的人用杯垫的少,用纸巾的多。二十个杯垫,到月底卖出去三个,其中两个还是同一个老太太买的,说拿回去垫花盆底。
十月盘账,陈叔把进货单摊在柜台上。柜台是两块旧门板拼的,缝里嵌着灰。他拿铅笔在单子背面记:粗麻布五百,用掉三卷,剩两卷压在纸箱里,合两百块。这两卷布占他当月进货成本的四成,一动没动。
他还记起另外两笔钱。九月中旬他去社区活动室学旧物改造,六节课,一百块。老师教的是用旧牛仔裤改围裙,用旧毛衣拆线织杯套,跟他进的粗麻布不是一路。课上了四节,他第四次去,教室里只剩三个人。老师说人少,下期不开了。
招牌是八十块。他本来想用打印纸写几个字贴玻璃上,隔壁水果店的老周说太寒碜,给他介绍了个做广告牌的。八十块,白底绿字,四个字:旧物新生。挂上去第七天,刮大风,一角翘起来,陈叔搬凳子上去按,按不平,拿透明胶带粘了两道。
这两笔,加那两卷布,就是两百加一百加八十。三百八十块,开业前他一笔都没算过。他原以为三万块里,除了房租和机器,剩下的都是布。可小生意的钱是漏的,从手工课、从招牌、从透明胶带里漏出去。
十一月账更难看了。陈叔把三个月的收入抄在纸上:九月四百二,十月三百六,十一月四百四。总共一千二百二十块。水电每月四十七块,三个月一百四十一。物料除了那五百的粗麻布,还零零碎碎买过针线、纽扣、填充棉,加起来三百八。房租按三个月算,三千六。
他把数字横着加了一遍,又竖着加了一遍。扣掉水电和物料,剩一百二十。房租没算进去,因为房租是年初就付掉的大钱,他不想每个月再剜一刀。可就算不算房租,一百二十块,也顶不上他当保安时四天的工资。
有天下午,小区里的李阿姨来串门。她翻着挂钩上的布袋,问他一天能卖几个。陈叔说,好的时候三四个,差的时候一个没有。李阿姨说,你这东西好是好,就是不急用。人买东西,得急用才掏钱。陈叔没接话,拿抹布擦柜台,擦到门板缝里,抹布角卡住了。
晚上关铺,他把三张进货单从抽屉底下翻出来。第一张五百的粗麻布,纸边卷了。第二张手工课的收据,是手写的,字迹褪成浅蓝。第三张招牌的单子,就一张名片大小的白纸,背面印着广告公司的电话。
他把三张纸按日期排好,用一块磁铁压在缝纫机侧面。磁铁是买机器时老太太送的,上面印着“某某家政”。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叔照常来开门。他把卷帘门推上去,把挂钩上的抱枕挨个拍松,把两卷没动过的粗麻布从纸箱里搬出来,靠在门边。布卷立着,比柜台高出一截。他从兜里掏出那张五百块的单子看了一眼,折成四折,塞回裤袋,然后坐到缝纫机前,踩下踏板。踏板缺胶皮的地方,内胎补丁磨得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