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架在晾衣杆和栏杆之间,周宁拿夹子夹住,屏幕里出现半个花盆、一截湿土、两片被咬出缺口的油菜叶。小满蹲在旁边,校服裤膝盖处沾着白灰,手里攥一根牙签,牙签尖上挑着那只叫慢慢的蜗牛。
周宁按了录制键,红灯亮起来。她说:“第一问,蜗牛今天最慢的三秒在想什么?”
小满没看蜗牛,抬脸看镜头。她说:“你昨天问我最喜欢谁,为什么剪掉我说想爸爸那段?”
周宁的手还停在录制键上。屏幕上自己的脸僵了一下,嘴角维持着刚才笑到一半的弧度。慢慢从牙签尖爬到她的拇指边缘,触角伸出来,又缩回去。花盆边有一道干掉的泥水印,像谁用指头抹过。
周宁把手机往左转了五度,让镜头只拍到花盆和小满的侧脸。她说:“我们先说蜗牛。它今天爬了几厘米?”
小满把蜗牛放回湿土。她说:“它不喜欢被戳,也不喜欢被问最什么。”
“那你觉得它喜欢什么?”
“喜欢菜叶。喜欢天黑。喜欢没有人拿手机对着它。”
周宁听出那个停顿了。小满说“没有人”的时候,下巴往回收了一点,尾音往下压。那是周宁自己的习惯。上周拍整理书包的视频,她结尾说“评论区告诉我,你家孩子先收哪一科”,小满站在门边学了一遍,连她右手食指敲桌面的两下都学去了。
周宁把录制键按停。她说:“你刚才是在学我?”
小满说:“你每次问完,自己先点头。你点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要哪个答案。”
阳台外面有人在楼下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传上来。周宁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小满从裤兜里摸出三张便签,黄色,边角卷着,是周宁平时贴在冰箱上提醒买葱和牛奶的那种。小满把便签一张一张排在花盆沿上,排成三格。
她说:“关掉计时器。”
周宁说:“没开计时器。”
“你心里开了。”
周宁把手机拿起来,长按关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自己眼睛下面有两道浅纹,像两条没写完的横线。她把手机搁在洗衣机上,充电线没插。小满把第一张便签推过来,上面用铅笔写着:只准问一句。
周宁念出来:“今天哪一秒你想让我看见。”
她问得磕磕绊绊。“哪一秒”和“想让我”之间断了两次,像走路踩到松地砖。
小满先没说话。她拿牙签拨了拨土,把蜗牛往菜叶那边赶了半寸。然后她说:“课间操的时候,我喊口号,后面两个男生学我。他们学我把‘四’说成‘细’。我停下来,他们还在学。老师没听见。”
她说完低头抠便签边角。黄色纸屑一小卷一小卷落在花盆沿上。周宁张了嘴。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你要自信”,后面还跟着“下次大声点”。这两个短句在她舌头上待了两秒,像含着的两粒药。她看见小满肩膀往里缩,校服领子空出一块,后颈有一颗小痣。她把话咽回去。
周宁说:“他们学你把四说成细。”
小满说:“嗯。”
“老师没听见。”
“嗯。”
“你停下来,他们还在学。”
“嗯。”
周宁不往下问了。她把小满的话一句一句接住,像接住从桌上滚下来的玻璃珠,不评价,不转折,不急着往下一问冲。阳台安静下来,楼下倒车提示音也停了。她能听见蜗牛啃菜叶,那种极细的、啃一下停一下的声音。风从栏杆缝里过来,把第三张便签吹到花盆下面。
小满忽然说:“那你小时候被笑过什么。”
周宁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她说:“我……我名字。他们说我名字像男生。”
“然后呢。”
“然后我回家拿圆珠笔在课本上写周宁两个字,写满一页。第二天交作业,老师问我为什么封面全是名字。我说我在练字。”
小满笑了一声,很短,鼻子里出来的。周宁也笑了一下。洗衣机上的手机黑着屏,谁也没去充电。便签被风翻了个面,背面什么也没写。
蜗牛爬过花盆沿,爬过一张便签的边角。它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亮银色的线,弯弯曲曲,从土面延伸到花盆外面,断在水泥地缝里。
小满指着那道线说:“这是它今天的回答。”
周宁说:“明天还能不能不拍。”
小满说:“能。但你先回答我,你想让蜗牛听见什么。”
周宁看着那道银线。它已经干了一半,剩下一半还亮着。她没有给结论。她说:“听见你刚才说的那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