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酱油厂晒场改成仓房那年,西墙根还倒扣着一排酱缸。缸底结着黑盐渍,雨一淋就淌黄水。仓管老狗老洪把搪瓷盆敲三下,盆沿掉瓷的地方露出铁锈。他爪缝里夹半截粉笔,在木板上记蛋数。木板原是记麸皮和盐卤的,擦不净,旧字从粉笔底下透出来。芦花鸡群每天晌午进筐,芦花嫂走在最后,啄两下地,才让母鸡们跳上草窝。
头一夜少了三颗蛋。老洪把蛋筐翻过来,草屑里只剩碎壳。爪印从筐边拖到排水沟,沟口住着瘸腿黄鼠狼老瘸。老洪又敲盆,敲得比先前急:“都过来。按老规矩,先看前科。”芦花嫂啄两下地:“少一颗,扣一瓢糠。少三颗,扣三瓢。”老瘸从沟口探出半张脸,咳了三声,吐出一枚锈螺丝帽,帽沿沾着口水:“留样。封账。查沟口。”老洪问螺丝帽哪来的。老瘸不答,把帽含回嘴里,只补一句:“按爪印来。”
第二夜,芦花嫂叼来三颗木蛋。木蛋是老洪用废帐板削的,涂了蛋壳色,分量比真蛋轻。芦花嫂把木蛋混进蛋筐,又在真蛋上用粉笔点小点。老瘸蹲在排水篦子边,没扑,也没叫,只把木蛋一颗颗滚到篦子缺口旁。半夜沟口有细响,像草绳蹭水泥。老洪在仓房里翻了个身,搪瓷盆碰着墙,响了一声,细响就停了。
天亮数蛋,木蛋少一颗,真蛋少两颗。老洪蹲在木板前数粉笔杠,昨夜写的三横下面多出一短横,像谁用指甲划的。芦花嫂啄两下地:“账不对。”老洪把粉笔夹回爪缝:“手没抖。”老瘸咳三声,用螺丝帽刮开一颗真蛋上的粉笔点。蛋壳上有一道细鳞擦痕,粉笔灰嵌在纹里。老洪歪头看:“黄鼠狼会学蛇爬。”老瘸把螺丝帽含回嘴里:“学得来爬,学不来腹鳞。”他不争,只让老洪第三夜把仓房电灯灭了,留晒场旧路灯。
旧字透出的木板前,锈帽与碎壳的证物时刻
老洪按老规矩留样:三颗碎壳、一撮草屑、半截粉笔头封进粗瓷碗,碗口蒙纸,压一块酱缸盖。芦花嫂问留到几时。老洪说对得上账就撤。老瘸蹲在沟口看,咳三声,把螺丝帽在水泥地上磨了磨,磨下一圈红锈水。
第三夜,老洪拉灭灯绳。仓房一黑,鸡群在草窝里挪爪。晒场旧路灯亮着,灯罩熏黑半边,光落在排水篦子上,缺口像一颗缺牙。老瘸蹲在沟口学田鼠叫,叫得短,一声接一声,像破哨。芦花嫂立在蛋筐边,脖子上的羽毛蓬着。老洪把麻袋掖在腰后,蹲在酱缸后头,粉笔还夹在爪缝里。
昏黄路灯下,篦子缺口如缺牙,细响止于黑暗
蛇是从缺螺丝的篦子缝里钻进来的。菜花蛇腹底擦着水泥,先探信子,再拖身子。它绕到蛋筐边,吞下第三颗木蛋时,颈下鼓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老瘸没扑,把锈螺丝帽楔在篦子缺口下沿。蛇往后退,信子探出来,正撞在帽沿上,缩回去,木蛋卡在喉咙口。芦花嫂举煤油灯照过来,灯焰一晃,照见蛇腹鼓包。老洪低头看篦子,缺的那颗螺丝与老瘸嘴里的一模一样,锈色都对得上。他骂了一句,麻袋兜头罩下去。
天亮,蛋筐重新过秤。少的蛋按木蛋数补齐,老洪在木板上改记:“排水篦子缺螺丝一颗,蛇入。”粉笔写到“蛇”字,断了半截。芦花嫂叼来一篮蛋,放在沟口。老瘸不接,咳三声:“西墙三个鼠洞归我。蛋壳归你们。”他把螺丝帽叼在嘴边,一瘸一拐走回沟口。日头升到酱缸沿上,晒场只剩一张蛇蜕和一堆被舔净的蛋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