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里十点,旧书寄卖店只剩柜台上一盏日光灯。陈姐把登记本翻到本月最后一页,算盘珠子拨到第七遍,数目对了。她合上账本,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本《儒林外史》,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两回,翻到夹地契的那一页。
书页间只有一道灰白的压痕,地契不见了。
陈姐先看门。卷帘门从里面反锁,锁舌卡在槽里,没有撬痕。后窗的插销锈死,窗台积灰完整,连只猫爪印都没有。她抬头看墙角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调出今晚上九点打烊到十点的记录,画面里只有她一个人:关灯、锁门、坐回柜台、翻账本、抽书。地契没有出店门。
她把登记本摊开,一页页对。非商品寄卖栏用红笔,商品旧书用蓝笔。地契登记在第七页第三行,编号“杂零三”,寄卖人姓吴,半月前送来。她当时用曲别针把地契别在《儒林外史》第一百二十页,那页纸软,不压字。今天盘账前,她还翻过一眼,地契在。
“在”这个字写在纸上只要一笔,落到店里却要拆成几件事。陈姐拿铅笔在废纸背面列:一,地契没出店门;二,门窗没动;三,打烊后只有她;四,盘账前最后碰《儒林外史》的人。前三件排掉外人,第四件得往白天找。
白天进过店的有两个熟客。下午三点,老林来了,退休教师,头发梳得整齐,拎一只帆布袋,袋口露出书角。他每月来卖一回旧书,话慢,一句是一句:“陈老板,这批里有一本《本草纲目》,线装,缺封面,你看能不能寄。”陈姐接过来翻,纸页发黄,扉页有虫蛀的小洞。她登记编号“旧零四八”,把书放在柜台左边。
老林递来泛黄的线装书
四点,小周来了,大学生,背双肩包,进门先喊姐。他在书架前蹲了二十分钟,抽过《儒林外史》,翻到第五十页,问价。陈姐说那本不卖,是寄卖品,等盘账。小周把书插回去,又抽了两本画册,最后空手走了。
陈姐把这两段重新过了一遍。老林没进柜台,书是递到她手里的;小周虽然翻过《儒林外史》,但只翻到前五十页,地契夹在第一百二十页。柜台高过小周胸口,他伸手够不到柜台里面的书。监控里,小周在书架边时,陈姐一直在柜台后登记,视线没断。
剩下一种可能:地契在盘账前已经被她挪了地方,只是忘了。陈姐翻登记本,第七页第三行“杂零三”的红墨,蹭到了旁边一行蓝字“旧零四八”。蓝字是老林那本《本草纲目》的编号。两行字挨着,红墨未干时被什么压过,留下半个指纹。她想起当时老林把《本草纲目》递过来,她左手接书,右手还捏着地契,因为地契背面有铅笔写的“杂零三”,她要和登记本对一遍。对完,老林问能不能寄,她低头看书的品相,顺手把地契夹进了《本草纲目》的扉页——那扉页空着,纸又厚,正好压平地契的折角。
她走到书架前,老林那批书排在第三层。《本草纲目》的编号“旧零四八”用蓝铅笔写在书脊内侧。她抽出书,翻开扉页。地契折成三折,右角向内卷,正躺在扉页和衬纸之间。折角的弧度与扉页上一道浅浅的压痕对得上。地契背面“杂零三”的铅笔字,和登记本第七页第三行的红字,墨色一浓一淡,却是同一天写上去的。
陈姐翻找寄卖的线装书
陈姐把地契抽出来,对着灯看。吴家民国三十年的地契,纸边发毛,中间一道折痕被《本草纲目》压得比先前平了些。她没说话,把地契重新夹回《儒林外史》第一百二十页,用曲别针别好。登记本翻到第七页,在“杂零三”后面补了一行小字:暂存原书,已核。铅笔写完,她把笔帽扣上,关了日光灯。卷帘门拉下来时,锁舌“嗒”一声落进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