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灯坏到第三天，宋晚已经练出肌肉记忆：摸黑上到四楼半，脚往右偏十公分，避开那级翘起来的水泥台阶。六楼走廊尽头有扇窗，路灯从外面照进来一点，够她看清自家门牌。602。对门601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有时有，有时没有。
她和对门住两个月，只在楼道里点过头。男的姓陆，叫陆迢，社区医院的康复治疗师，早班，六点出门。她做广告策划，末班公交回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走廊里能滚三个来回。两个人像住在同一根绳子两头的珠子，谁也碰不着谁。
梅雨天，她忘带伞。冲到楼下一看，雨正密，地上积水映着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她转身回来，走到六楼，低头掏钥匙，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黑伞。伞柄缠了一圈黑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数字：602。
她把伞抽下来，塑料钩子还在晃。走廊里静，601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光。她撑着那把伞去上班，伞骨结实，一点不晃，比她自己在便利店买的那把强。下班回来她把伞擦干，折好，想还，601没人。她回屋撕了张便签，写：伞收到了，胶带很丑。贴在他门上，胶带压住纸角。
雨天的临时借伞，胶带上的数字成了无声的标记
第二天早上她没赶上公交，跑下楼时瞥了一眼，便签被换过。新的那张字迹硬，横平竖直：丑但不会拿错。她笑了一下，把便签揭下来塞进包里，没扔。
周末她一个人下楼吃水煮鱼。小馆只有四张桌，老板娘妹妹在柜台后头剥蒜，看见她就招手：“里面坐，靠墙那张。”她刚坐下，陆迢也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的像是药房买的膏药。老板娘妹妹把两张小桌一推，并成一张：“拼一下拼一下，今天人多。”
陆迢点了水煮鱼，先跟柜台说了句：“一份少辣。”宋晚挑眉：“给我点的？”他把菜单合上：“给桌上点的，你吃不吃随你。”她说不吃白不吃。
鱼端上来，红油上浮着一层干辣椒。他拿公筷把辣椒一段段挑到自己碟子边，码得整齐。宋晚看了一会儿，说：“康复师是不是都管这么宽。”他夹了一筷豆芽：“总比有人把桶装水放楼梯口歇三次强。”她噎了一下，那桶水是她上周搬的，歇没歇三次她记不清，反正最后是挪进了门。
老板娘妹妹端来一碟凉拌黄瓜，说是送的。两人分着吃完，陆迢先起身，把账结了。宋晚说各付各的，他说下次你结。出了店门，那段路没路灯，树影把地面切得一块一块。他往单元门方向走，走得比她慢半步，一直送她到楼道口，看她进去，才折回去骑车。
宋晚出差四天。走前把备用钥匙塞给陆迢，说快递多，麻烦收一下。他接了，没多问，只是把钥匙串上另挂了个小铁环，说这样不容易掉。她提着箱子下楼，回头看见他正把那串钥匙往口袋里揣，揣了两次才进去。
四天后她晚上回来，钥匙插进锁孔，屋里一股闷味。开灯，开窗，开冰箱找水。冰箱里多了一盒西瓜，保鲜膜封着，块切得整整齐齐，上头插着两根牙签。她站着吃了三块，把剩下的推回原位。
转身去阳台，发现那盆绿萝不在了。她那阳台朝北，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叶子尖都发黄。她探头往对门看，601南窗台摆着她的绿萝。盆底压着一张便签：借光四天，已归还。
她带回来的酱鸭是真空装的，晚上九点敲开601的门。陆迢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刚睡醒。她说请你吃。两个人坐在楼道口的小板凳上，把酱鸭撕开分。楼道里声控灯一亮一灭，他伸手拍墙壁，灯又亮起来。
他撕鸭肉时把香菜一根根挑到旁边，动作和挑辣椒一样利落。宋晚看着，说：“你还不吃香菜。”他说：“没提过？”她说不记得提过。他说：“那就没提过。”
过了半个月，楼下单元门口贴出一张白纸，红头文件，老小区加装电梯的公示。宋晚下班看见了，站着读了两行。身后有人也停下来，是陆迢，刚下夜班还是刚从医院回来，白大褂搭在胳膊上。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感应灯又灭了，走廊黑下来。陆迢抬手在墙上拍了一下，灯亮起来，光从头顶落下来。两个人都没往对方看，纸上的字看得很清楚：六层，拟增设外挂电梯一部。
宋晚说：“以后有电梯，就不用你扛水了。”
陆迢说：“那伞还得还。”
宋晚问：“哪把？”
他说：“你包里那把。”
宋晚低头翻包。包里的东西压得实，她翻了半天，摸到一把伞柄。抽出来，黑色，伞柄上缠着一圈旧胶带，胶带边缘磨毛了，圆珠笔写的两个数字还在：602。
翻遍包底找到的那把伞，胶带边缘已磨毛
她捏着那把伞，没抬头。陆迢伸手把公示纸的下角按平，风把纸吹得哗啦响。楼道里的灯又到了灭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拍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