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把第37号公告贴上去的时候，浆糊还没干透。公告栏在老棉纺厂家属楼三单元门口，铁皮锈得发黑，玻璃裂了一道缝。他退后两步，确认位置端正，掏出手机拍照留档。闪光灯亮了一下，公告右下角的签名栏里，密密麻麻的红圈像疹子一样浮出来。
他凑近看。每个红圈都压着一个名字，有的圈画得潦草，有的画了三层。小郑翻出前36号公告的存档照片，签名栏同样布满红圈，但仔细比对，有十几个名字被涂改了——黑墨水覆盖，红圈还在下面透出痕迹。
“别看了。”
小郑回头。三楼走廊的纱帘后面站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手背上贴着一块膏药。她没开门，声音闷在纱网后面：“你是新来的吧？公告背面有字，用铅笔写的，你拿手搓一下就看见了。”
小郑翻过公告，果然，背面写满了铅笔字，歪歪扭扭，像是不同的人轮流写上去的。第一条：每晚十一点前，用红笔在签名栏画圈，否则视为自愿搬迁。第二条：不要涂改任何人的名字。第三条：公告每天会变，以当天贴出的为准。一直写到第三十六条，最后一行字迹特别淡：找例外条款。
他回头想问赵奶奶，纱帘已经拉上了。
第二天早上，公告上多了两条规则。昨天写第三十六条的位置，变成第三十八条。中间第三十七条被擦掉了，橡皮屑还粘在纸面上。小郑拿手机放大看，擦掉的凹痕里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公告栏本身才是拆迁对象。
他站在公告栏前发愣。二楼窗户推开，一个男人探出头，朝楼下啐了一口：“看什么看，你签不签？不签别挡道。”
小郑认得他。昨天签名栏里没有这个人的名字。今天早上，他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排，红圈画得特别大，墨水洇开，像一滴血。
中午，小郑去楼里送通知。三楼赵奶奶的门开着一条缝，煤炉上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响。赵奶奶坐在小马扎上剥毛豆，头也没抬：“你昨晚画圈了没有？”
“我是工作人员，不是住户。”
赵奶奶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三十年前我也这么说。”她把一颗坏的豆子扔进垃圾桶，“我是第一份公告的签名者。那时候公告栏还是木头的，我画了第一个圈。第二天醒来，我的名字在工作人员那栏。再后来工作人员那栏空了，我就搬到了三楼，一直住到现在。”
小郑问她，第37条到底写了什么。赵奶奶摇头，说每次有人快想起来的时候，公告就会擦掉那条，换新的上来。她只知道一点：“公告会变，但红笔不会。你手里的红笔，不是拆迁办发的。”
小郑翻遍自己的包。那支红色记号笔是昨天在办公桌抽屉里拿的，笔帽上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一个名字：郑秀兰。他不认识这个人。
傍晚，楼里开始互相举报。二楼那个男人在楼道里喊，说四楼的老王昨天没画圈。老王在楼上骂回来，说你先管好你自己，你前天半夜在公告栏前面站了二十分钟，你在擦什么？
小郑跑下楼看公告。工作人员一栏不再是空白，上面用红笔写着：郑建国。那是他的本名。而签名栏里，老王的名字已经被红圈圈上了，圆画得特别规整，像用圆规比着画的。老王昨晚没有画圈。
公告底部多了一行小字：工作人员须每日用红笔重新抄写全部规则，否则将被规则替换。小郑摸口袋，红笔还在。他蹲在公告栏前，一条条往下抄。抄到第三十六条的时候，纸面突然变得很涩，像有什么东西卡在笔尖下面。
他拿指甲刮了刮。第三十七条的凹痕还在，铅灰色的痕迹，比昨天清晰了一点。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公告栏本身才是真正的拆迁对象。
抄完最后一条，小郑直起身。他发现公告栏的玻璃裂缝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三十年前的旧公告残页。纸张脆得往下掉渣，签名栏里第一个名字是赵秀兰，第二个是郑建国。他自己的名字，三十年前就签在上面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赵奶奶站在单元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豆腐，热气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没戴眼镜，眼睛却很亮：“你想起来了？”
“我没有签过。”
“你签了。所有人都签了。这栋楼是签名造的，每一块砖都是一个名字。公告栏不是贴公告的地方——公告栏是这栋楼本身。我们都在它的肚子里。”
小郑低头看手里的红笔。笔帽上郑秀兰三个字正在褪色，露出底下另一个名字：赵秀兰。他抬头看赵奶奶，她正把豆腐碗放在地上，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用红笔在所有规则下面画一个圈，把公告栏签掉。
小郑蹲回公告栏前。他把公告翻到背面，铅笔字还在。他把红笔拔开，在所有规则的最下方，用尽全力画了一个圈。圈很大，从第一条圈到最后一条，把整个公告栏都圈在里面。笔尖划过玻璃裂缝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的响，像骨头断了。
楼开始晃。三楼窗台上的花盆掉下来，碎在单元门口。二楼男人的骂声戛然而止。赵奶奶端端正正坐在台阶上，把豆腐碗扶稳，汤一点没洒。她嘴里念叨了一句：秀兰，你终于签了。
小郑看见公告栏的锈铁皮一块一块剥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红圈，每个圈里都是一个名字。最底下压着一张很小的红纸，上面只有一条规则，字迹是三十年前的：本公告栏自即日起拆除，所有签名者自行解除。
他把红纸揭下来的时候，整栋楼像纸一样折了起来。赵奶奶还在台阶上坐着，手里的豆腐碗稳稳当当。她朝小郑笑了笑，把碗递过去：“吃口豆腐再走。”
小郑接过碗。碗底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37号公告，签收人，赵秀兰。他回头看公告栏，玻璃全碎了，铁皮全掉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框子立在那里。框子里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