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五点半,水产区的灯先亮了三排。阿霜把卷帘门推到顶,铁皮发出一串响,声音在空棚子里弹了两下才落地。她弯腰搬出第一箱鲫鱼,箱底的冰化了一半,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胶鞋面上。
刀是昨晚磨的,刃口薄。她把鱼按在案板上,刀背先敲一下,钝响,鱼尾弹了弹,不动了。刮鳞的时候鳞片朝外飞,有一片落在记账本上,正面朝上,反了一点灯光。她把那片鳞拨到一边,翻到本子背面,圆珠笔头在纸角上蹭了两下才出水。
她写:碎冰化到一半,水痕在铁盆里爬。写完看了看,觉得“爬”字用得太顺,可她没改,接着写:鳞片反光,角度朝东。写到第三行,有人来买鱼,她把本子塞进围裙口袋,手上还有水,纸边洇软了一块。
“要两条,收拾干净。”
“大的小的?”
“中不溜。”
她把鱼捞进网兜,水声哗啦一下。称鱼的时候秤砣挂着,塑料袋被压住一角,风从门口过来,袋子没飘。她把这个也记住了:秤砣压住塑料袋,风没掀动。称完读数,她把数字抄在烟盒上,没往本子背面写。
一上午的活是切段的活。刀背在案板上敲了不下几十下,敲到后来手是麻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她中间歇了一口气,坐在泡沫箱上,把上午记的十行翻出来看。十行都是物件:冰、鳞、水痕、秤砣、塑料袋、铁皮顶棚、刀背声、铁盆边上的一圈锈。没有一行写辛苦,也没有一行写天没亮,天亮没亮,看灯关几排就知道了。
收摊是十一点多。她把案板刷出来,水冲了三遍,最后一遍的水是清的。围裙摘下来挂在钉子上,本子在口袋里硌着,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公交站有太阳。铁皮顶棚晒了一上午,人在底下站着,热气从头顶压下来。旁边一个老人挪塑料凳,凳腿在地上磨,磨出一声长长的响。她站在那儿,把上午的十行划到只剩三行。形容词一行一行被划掉,划的时候笔尖使劲,纸背都透了。凡是写心里怎么想的,也划掉,末了只剩一个动作、一个温度、一个声响:鳞片反光的角度,铁皮顶棚的热,凳腿磨地的那一下。
回到出租屋是下午。楼道窄,电表箱挂在二楼转角,箱盖上落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手背一道黑。屋里她煮面,等水开的时候把本子摊在桌上,把剩下的三行念出声。
念到第二遍,她开始挪行。把“铁皮顶棚”往前挪,挪完觉得开头太轻,又挪回来。秤砣那一句,她换到末尾,念一遍,咽了口面汤,又换回来。来来回回五六次,桌面上洇了两个水圈。她终于把秤砣放在最后一行,念完,屋里静着,静得能听见楼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隔壁修表的老陈敲了两下墙。
她把笔停下。两下,不重,是提醒小声。她盯着墙看了一会儿,在纸上添了一行:墙那边敲两下,我就收声。
夜里她把整首誊清,字写得比记账大一点,行距拉开。誊完数了数,六行。她念了三遍,第三遍念到秤砣那里,声音自己低下去。她把纸对着灯看,觉得那个字像块铁,压在最后,纸都好像往下坠。
天快亮时她下楼,手里捏着鱼摊带回来的透明胶。胶带一端找不着头,她摸了半天,用指甲抠起来,撕了一段,粘在电表箱侧面。纸贴上去,四个角各按一下,按到右下角,胶带短了,她又撕一段补上。
楼道里有人下楼。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停在电表箱前,书包带滑下来一根,他没管,嘴一张一合照着念。念到末尾,那个字他念错了,念成了另一个音。
阿霜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卷胶带。她听那孩子又念了一遍,还是那个错音。孩子念完走了,脚步声往下一层去,越来越轻。
她没有上去改。错音把最后那行从纸上掀起来一点,像鱼离了水还摆着尾。她把胶带往围裙口袋里一塞,转身回去,卷帘门还得推上去,今天的鱼还没搬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