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报废单是陈师傅从冷库铁门缝里递出来的。纸上有油印格，品名栏写着卤鸭腿，数量一百二十份，原因栏空着。阿萍拿笔填了“退货”，签上名，笔尖在纸面停了一下，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围裙口袋。
开张前她算过账。城中村一楼档口月租二千二百元，二手冰柜三千八百元，积蓄两万八千元。鸭腿从批发市场现结，一只四元二角，卤好卖六元五角；豆干成本一元一角，卖两元。单份毛利率分别三成五和四成五。她拿圆珠笔在旧台历背面算：每天卖八十份，房租、水电、香料和人工就能盖住。
她印了五十张名片，跑周边十二家小餐馆。老杜的店在巷口，玻璃门上贴着“午市快餐”。老杜翻看鸭腿，说：“上午十点前送到，卖不掉退换，月结三十天。能行就送，不行我另找。”阿萍心里算了一遍，三十天账期压钱，可鸭腿毛利在三成五，她点头：“先送三家。”她只跟两家小馆收现结，现金从两万八千元降到九千元。
冷库按月起租，一千八百元，陈师傅把钥匙拍在桌上：“一次起送一百五十公斤，不赊账。”香料商老魏更干脆，现金结算，欠款三天内必须结清。阿萍为摊薄冷库和香料成本，把日产从八十份提到一百二十份，请了钟点工，每小时二十元。阿强下班后骑三轮车送货，只能补人手，客户还得她一家家跑。
首周实际日销只有四十七份。三家餐馆因午市客流下滑退回十二份。卤味隔夜回锅后颜色发暗。老杜又退四十份。日损耗从估算的百分之五升到百分之十八。
首周结束，她在档口后面的塑料凳上盘账。按一百二十份产量算，每份实际毛利从三成五掉到百分之八。冰柜嗡嗡响，电表转得比平时快。现金只剩二千六百元，下周房租、电费、人工合计要三千一百元。她把计算器清零，又按了一遍，数字没变。
第三批货值八千六百元。月结客户共欠一万二千四百元，离三十天账期还有十二天。老魏的二千元香料款却必须三天内结清。阿萍给现结的小店打电话，想让他们预付下月套餐，给百分之五折扣。三家小店各转来八百元，共二千四百元。她把钱记在账本上，又划掉：一百五十公斤起送的新订单还差一截。
她停掉卤鸭腿线，只留豆干和卤蛋。鸭腿还剩半箱，她分两锅回锅，颜色一次比一次深。老杜来电话，说中午那批卖不动，退四十份。阿萍问：“上次退的还没结呢。”老杜在那头说：“月底一起算，急什么。”电话挂了，冷库的风机还在转。
第三张报废单对应的货，原料四千三百元，香料六百元，人工八百元，冷链分摊一千二百元，包装三百元，合计七千二百元。冷库押金一千八百元退不回，冰柜三千八百元买入，只折价一千二百元卖出。阿萍把冰柜里的抽屉一个个抽出来，用抹布擦干，等买主来拉。
她关掉档口，追回月结欠款八千六百元，确认坏账三千八百元。加上押金和冰柜折价，两万八千元本金只剩约三千二百元。阿强把三轮车链条上油，问她要不要再借点钱。阿萍把账本合上：“不借。先把欠的香料钱结清。”
两家坚持现结的小店还愿意要货。阿萍不再做全天货，改成限量预售：每天先收订单，只卤四十份，不接月结。单份全成本把冷链、人工和百分之八损耗算进去，毛利率回到百分之三十一，每月净剩只够补家用。她让阿强按单子送货，没单子就不开火。
她把做法写在一页试算表上，压在账本第一页。先测单店七天预售量，单份全成本不超过售价的七成，账期超过七天不接，日报废超过一成立即减产，现金不足两周支出就停线。每一项后面留空格，第二天卖完就填数。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住笔，把“停线”两个字圈了两遍。
冷库门口，陈师傅把新印的报废单收进铁皮盒。阿萍从围裙口袋掏出前两张，和第三张叠在一起，用拇指压平折痕，塞进账本最后一页。她跨上阿强的三轮车后斗，手里攥着两家小店的预售单，风把单子吹得哗啦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