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聘通知挂在内网首页那天，李素云正在库房点退货。十二个托盘，每托五十六件，拆开三件就有一件封面压出折角。她拿手机拍了照，发给出库组，对方回一句“运输队换人了”。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回办公室下载报名表，下到第三次，文件名后面已经带了括号二。
社里发文，发行部并进新成立的融合营销中心，设三个岗：短视频带货、平台电商、特渠。公开竞聘，述职八分钟，评委打分。李素云四十六岁，发行部副主任，管十二省地面店。她按老口径把去年的数整理出来：发货码洋一千二百万，全社第一。表格做到一半，中心发了考核说明，业绩那一栏写着“净发货加回款”。她找财务小周算，小周敲了会儿键盘，把屏幕转过来：退货率百分之三十四，实洋不到七百万。
“同一个我，两个数。”李素云说。
小周没接话，把打印纸递给她，纸还是热的。
述职前两周，她开始跑店。本市六家地面店，两家改成了奶茶店，招牌还是原来的蓝底，只是字换了。一家把她的书挪到地下室角落，紧挨着消防栓，纸箱上落了灰。剩下一家老板老徐，做了二十年，见面先泡茶，听完来意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你们社的折扣比电商高三折，我凭什么推？你倒是给我个理由。”
李素云没给理由。她掏出退货单，翻到背面，问老徐：去年进了多少，退了多少，结款拖几个月。老徐报数，她记。老徐说着说着自己停了：“你这么记没用，我下半年还准备关一间。”
六家店跑完，退货单背面画满了格子。哪家进货、哪家退货、哪家账期拖到九十天，都用铅笔画了道。她把纸摊在桌上，看着像一张不成形的地图。
退货单背面的渠道存活图
对账时她发现一家连锁书店连着三个季度用“新店装修”拖账期，累计欠款八十多万。系统里那笔钱记的是“在途正常”。她给区域经理打电话，对方说装修没验收，流程卡在物业。她问卡了多久，对方翻了翻，说九个月。
“九个月叫正常？”
“系统没报警，我就没报。”
她把这句话也记在退货单背面。
同一周，总部下来的陈嘉树在会议室试投影。三十出头，平台运营出身，讲话不打磕巴。他的述职材料一屏一屏地翻：转化率、动销率、退单原因、复购周期。王社长坐在下面听，问了两个问题，都是关于后台数据怎么和社里系统打通。没人问地面店还剩几家。
述职那天，李素云排在第四个。前面三个人讲完，计时器响得干脆。她上台，没讲一千二百万，只讲三年退货单里活下来的四十七家店、关掉的三十一家店，还有那八十多万的账期风险。八分钟，她用了六分钟念店名。
评委席有人问：“这跟你要竞聘的岗有什么关系？”
她站在那儿，手里的退货单边角卷起来。她说：“这三个岗，前两个我不懂，我不装懂。特渠我跑过县店，知道怎么对账。”
不装懂的述职时刻
台下静了两秒，王社长低头写了几个字。
结果出来：陈嘉树任中心副主任兼平台电商主管；短视频岗给了社里一个二十六岁的编辑；特渠只批一个专员编制，归中心管。李素云接了。级别降半格，绩效系数从一点四降到一点一。老同事在楼道里拦住她，说这不值。她把纸箱往怀里挪了挪：“先把账要回来。”
特渠就是馆配、团购、区县学校。她带着两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跑招标，小谭负责整理文件，另一个负责打电话。头一回投区级图书馆，标书递进去，人家翻到资质那页退回来：社里出版物经营许可证的年检页还是去年的。小谭脸涨红，李素云把标书接过来，说回去补，下回早点核。
头三个月颗粒无收。被拦在门外十一次，有一次是折扣算错，有一次是保证金交晚了半天，还有一次人家说“你们社没在本地做过馆配”。她把这些理由一条条记在本子上，晚上回去改报价表。中标价压到六折时，她把每本书的成本、印数、作者版税摊开算，算到哪本还能做，哪本做了就赔。
第七个月，一个区级图书馆的单子落地。实洋十九万，折扣六二折，账期六十天。合同拿回来那天，小谭问要不要复印一份存档。李素云说复印两份，一份归档，一份夹进那叠退货单里。
那笔单子比她从前任何一笔地面店发货都小。但回款准时，第六十天上午到账，一分不差。
年底中心复盘，那家连锁书店的欠款立了案，追回五十一万。李素云那张渠道存活图和账期分级表被中心拿去改成正式的风险台账，封面署名“融合营销中心”。小谭替她不平，她看了看表，说：“署谁的名不重要，表里那列门店关闭时间是我加的，往后预测坏账能用上。”
她还在跑区县。工资比两年前少两千三，副高评审材料也往后拖了一年。王社长在电梯里遇见她，问特渠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慢。王社长点点头，说慢有慢的好处。
出了电梯，她去财务拿新到的回款单，顺手把那张十九万的合同从退货单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夹回去。纸边已经磨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