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西号穿过小行星带那天，三号货舱的打卡机还在走。外壳是地球铁西机械厂拆下来的废钢熔的，油漆补过三回，绿里透黑。值班表用夹子夹在舱门边，纸边卷了毛。老周每天开闸前，先拿指节敲三下输气管，笃，笃，笃。
大副站在规程板前，说：“规程上没写要敲管子。”老周把手套往腋下一夹：“票根留好，回头退。”大副没听懂，追了一句，老周已经弯腰去抬气闸手柄，只说：“按老规矩来。”
新大副姓陈，上船四个月，凡事先翻规程。他翻到气闸操作页，逐条对照，连老周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记下。老周不争，照旧敲三下，开闸，推车，把三号舱的备件箱一只只码进轨道。打卡机咔哒一声，吐出纸票，老周把票根折两折，塞进工作服内袋。
事故出在午后。碎石穿过防护网，砸在三号货舱气闸外壁，警报响了两声就哑了。自动闭锁失灵，备用阀卡在开启位。大副把规程翻得哗哗响，喊人穿辐射服。食堂那边有人探头，说机械臂上月就报修了。维修单呢？大副跑进食堂，看见那张单子压在辣椒罐底下，油渍浸透半边纸。
“机械臂卡死。”老周从舱门后走出来，手里提着辐射服头盔，“按老规矩来。”大副把维修单拍在控制台上：“规程上没写让老工人进辐射区。”老周没接话，把头盔往脖子上一扣，走到输气管前，抬手敲了三下。
按老规矩来
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停了一息。大副问这算什么。老周说：“一敲报平安，二敲试回音，三敲给后来人留个响。”他说完从内袋摸出一张旧纸质车票，边角磨得发白，塞进控制台缝里。“回头退票。”大副伸手要拦，老周已经拉开气闸内门，辐射服的靴底踩进舱道，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
控制台上的红灯转成黄灯。大副盯着备用阀刻度，听见对讲里老周喘气，数到七，阀门回到关闭位。气闸重新咬合，警报停了。老周从舱道里退出来，面罩上蒙着一层灰白，辐射剂量表卡在红线上。他还伸手拍了拍输气管，没拍响，手滑下去。大副扶住他，老周说：“三号舱门底下还有一张。”说完就闭了眼。
医疗舱的灯亮到第二天。大副值完班，拿手电去三号舱门底下找。气闸内侧的密封条翘起一角，他掀开，摸出一张旧打卡票。纸硬得像干树皮，上面印着铁西机械厂门卫班次，名字是周德顺，日期是厂区拆迁那天。大副把票面日期往前推了二十年，想起老周也姓周，站在舱门边把票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去查船员档案。
二十年前的交接
档案里写得短。老周进厂时跟周德顺看大门，周德顺教他交班前敲三下管子，一敲报平安，二敲试回音，三敲给后来人留个响。厂子拆了，人散了，老周上了货运船。周德顺没等到船下水。大副把打卡票放回门底，又抽出来，夹进值班表。
老周没醒。医疗舱的计量泵隔一阵响一下，像打卡机。大副接了他的班，头一天开闸前在输气管前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三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停了一息。控制台缝里飘出那张旧车票，落在地上。大副弯腰捡起来，背面有一行蓝字：单程票，不退不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