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会开在蒸饭间门口。王海把盐罐举到灯下,标签朝里,盐字贴反了,白花花的盐从盖缝漏出来,落在他鞋面上。他拿手指弹了弹罐身,眼睛扫过后厨一排人,停在老宋身上:“宋师傅,你来三天,盐罐贴反,面袋也不扎口。我跟你们讲,后厨不是养老院。”老宋把盐罐转正,手指在桌沿蹭掉一点盐,没说话。小刘站在他后面,看见他把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遍,结打在腰侧,像随手一绕。
早会后揉中午的面。小刘把电子秤摆到案板边,老宋没看,面团在他手底下翻了两回,手背一抬,剂子一个接一个落在案板上,排成四行,大小差不了多少。小刘拿秤偷偷称了三个,抬头就在后厨帮工群里发:“新来的宋师傅分剂子不用秤,手一翻一个。”群里先回了个问号,接着有人发:“关系户又来表演。”小刘又补一句:“他连碱水都没量。”底下有人回:“经理不是说了,别把后厨当养老院。”小刘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再看老宋,老宋正把一只掉漆木盒塞进柜子最下层,盒盖内侧有一行烫金字,小刘凑过去瞄了一眼,只看见“特一级”三个字,后半截被胶布盖住了。他当是网购贴纸,顺手拍了张照,没发出去。
验收前夜,和面机停了。王海蹲在机器边上,拿螺丝刀敲了两下外壳,电机只发出一声闷响。设备商在电话里说配件明早才能到,王海挂了电话,在群里连着发语音,最后一条只有喘气声。他把小刘叫到走廊,压低嗓子:“隔壁街那家连锁早餐店,前两天派人来问过咱们的配方。老宋来得巧,机器坏得也巧。明早检查员问起来,就说临时工操作不当。”小刘问:“哪个临时工?”王海朝后厨努嘴。小刘没敢接话,回屋时看见老宋正把面袋码到案板边,三袋面,两条棉被,整整齐齐。
“宋师傅,经理说明早让你……”小刘把半句话咽回去。老宋从柜子里抽出两条棉被,抖了抖,棉被上的面粉在灯下浮起来一层。他说:“给我留三袋面,两条棉被。”小刘愣了下,在群里发:“宋师傅要三袋面两条棉被,这是要干啥?”群里炸了锅。有人说他卷铺盖走人还要带干粮,有人说棉被是准备睡在食堂等赔偿,还有人发:“关系户顶不住了,连夜撤。”小刘盯着老宋,老宋把棉被铺在面盆上,又去翻蒸笼,动作慢得像在收拾旧家具。
检查员周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他穿灰夹克,进门先看墙上的许可证,再看案板。案板上没有新到的预拌粉,只有一盆老面肥,一摞竹屉,竹屉边沿还沾着去年秋天的面痂。周科皱眉:“食堂准备临时停业?”王海从走廊跑进来,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堆出笑:“周科,机器出了点小故障,不影响,不影响。”周科没接话,拿指头按了按老面肥,又问:“面点师呢?”王海往后退半步,露出身后正在系围裙的老宋。
凌晨三点,后厨只开了一盏操作灯。老宋把面盆裹进棉被,放在蒸饭间最靠里的角落,又搬了只竹凳坐在旁边,隔一会儿伸手探一次盆边。王海没回家,坐在办公室写停业检讨,写了三行,删了两行,最后把“责任在我”改成“临时工操作不当”。小刘困得靠在米袋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群里还在猜老宋是不是要连夜跑路。老宋开始掐剂子,还是不看秤,手背一翻,面团一个接一个落在竹屉里,声音很轻,像雨点落在旧棉布上。
王海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棉被盖着面盆,竹屉里剂子排得歪歪扭扭,案板上连张流程单都没有。他拿手机拍了张照,想发群里,又删了。他对小刘说:“你盯着,出了事就说是他非要土法发面。”小刘点头,眼睛却盯着蒸笼。第一笼上汽时,天还没亮,操作灯的黄光落在蒸笼盖上,白汽从竹缝里挤出来,一股酸香先出来,接着是麦香。老宋掀开笼盖,馒头个个开了花,裂口从顶上翻下来,露出里面一层细密的面瓤。小刘伸手要拿,被烫得缩回来。
周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夹克领子竖着。他走过来,掰了半个馒头,先闻,再咬,嚼了十几下,没说话。王海在旁边等着,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周科把剩下半个馒头放回竹屉,走到走廊,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吴老师,您现在来一趟社区食堂,带上您那副老花镜。”王海听见“吴老师”三个字,回到办公室,把停业检讨又改了一遍,这次在末尾加了一行:“食堂全体人员接受处理,道歉顺序从经理开始。”
王海把手机扣在桌上,脑子里已经排到第三集:食堂被摘牌,通报贴在街道办门口,自己站在第一排念检讨,先向检查员道歉,再向街道道歉,最后向隔壁街那家连锁店道歉,连他们门口那盆绿萝都算上。小刘在群里发:“周科吃了半个馒头,没说话。”群里有人回:“完了,沉默就是不合格。”小刘又发:“他打电话叫吴老师。”底下立刻有人发:“吴老师是谁?”没人答上来。王海从办公室探出头,看见老宋正把棉被叠成方块,动作跟刚来时一样慢。
退休的餐饮协会老所长吴老师进门时,天刚亮。他先看蒸笼,再看老宋的手,最后把竹屉端到窗边,借着晨光看馒头裂口。他问:“宋师傅,您当年在人民饭店收徒考试蒸的也是这个开花馒头?”后厨一下安静了。小刘正往群里打字,手指停在屏幕上。王海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攥着那页检讨,纸边被汗捏软了。吴老师没看他,又对周科说:“特一级面点师,当年全市就三个。这个开花馒头,考试题目。”老宋把最后一只蒸笼端下来,说:“火候还差点,面肥放旧了。”
王海把检讨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转身对小刘说:“去,把盐罐擦了,放宋师傅案头。”小刘跑到水池边,把盐罐里外洗了一遍,标签重新贴正,回来时看见群里消息已经刷成了另一副样子:“宋师傅还缺徒弟吗?”“我揉面可以,打杂也行。”“谁有宋师傅电话,我发个红包。”小刘把盐罐轻轻放在老宋右手边,老宋正拿抹布擦竹屉,顺手把盐罐挪开半寸,腾出放剂子的地方。王海站在旁边,问:“宋师傅,您看展示柜最上层空着,要不要把您那木盒……”老宋说:“蒸笼还借不借?隔壁面馆昨天来问过。”
周科在验收单上签了字,笔尖在“通过”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补了句“设备故障已排除,不影响供餐”。王海接过单子,反复看了三遍,才想起给群里发消息。他打了半天字,删了,最后只发:“验收通过,中午加菜。”群里秒回一排“收到”。小刘把老宋那只掉漆木盒从柜子最下层抱出来,盒盖一开,里面一张证书缺了右上角,烫金字被胶布盖过后留下一条黄印。吴老师把胶布慢慢揭了,后半截露出来,小刘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停住,抬头看老宋。老宋正把棉被往柜顶塞,没回头。小刘想起自己拍过照片,摸出手机删了。
王海找来透明胶,想把证书缺角粘平,胶带刚贴上就卷了边。他拿剪刀裁了两次,最后把木盒抱到展示柜前,踩着小刘递来的塑料凳,把木盒放在最上层,正对着食堂大门。盒底落下一层面粉,撒在展示柜的标签上。小刘拿抹布要擦,王海拦住:“别动,那是宋师傅的。”他退两步,仰头看柜顶灯,灯罩里一只小飞虫撞了三下。老宋在案板那头喊:“小刘,蒸笼还借不借?”小刘应了一声,跑过去时,盐罐在案板上轻轻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