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2年七月,老纺织厂宿舍门口的水泥台被周春梅擦了三遍。她搬出二手冰柜,摆上两只搪瓷桶,桶里是半夜熬好又晾凉的酸梅汤。玻璃瓶一溜排开,瓶口盖着铁皮盖,压盖器是从废品站按斤称回来的。她用粉笔在木板上写:酸梅汤一块二一瓶,押瓶五毛,退瓶退钱,瓶碎扣五毛。木板靠在冰柜边,风一吹,粉笔灰落到她鞋面上。
记账本用的是儿子剩的作业本。她拿尺子划出五栏:乌梅、冰糖、煤球、瓶子、电费。第一天卖出三十七瓶,只收回九个空瓶,铁皮盒里的现金多出十四块五。她把钱按面额理平,数了两遍。刘姐拎着菜篮过来,把两个空瓶往台上一放:“你先算瓶。押金不是利润。”周春梅把铁盒盖扣上,说:“我晓得。”晚上给冰厂送瓶的人来,她才知道补一个瓶要八毛。她拿铅笔在“瓶子”那一列画了个圈,圈画得太重,纸背透出一个黑印。
为压成本,她把冰糖换成糖精。第二锅酸梅汤颜色发乌,甜味直冲嗓子。三号楼的孙师傅喝了一口,把瓶放回台上:“这味不对。”周春梅没解释,只说:“退,瓶拿来。”当天退回来十二瓶,瓶盖都起开了,不能再卖。她把糖精包塞到冰柜底下,拿抹布把台面擦干。老工友来赊账,她用粉笔在水泥台上写名字,写完一排,又怕雨,拿塑料布盖住。冰柜化霜水从排水口滴进一只缺盖搪瓷盆,她每天端去洗瓶,水凉,瓶壁上的糖渍要拿指甲刮。月底房东抄表,说铺面按商业电算,每度一块二。冰柜一天耗两度八。她坐在冰柜边按计算器,按到一瓶毛利只剩一毛八,粉笔名字被雨冲掉一半,剩下“李”和“王”挂在水痕里。
傍晚传呼机响。周春梅跑到小卖部回电话,后街棋牌室老板赵德发留言要二十瓶,送到包间。她借了辆三轮车,把瓶子码进塑料筐,路上用旧棉被盖住。赵德发在门口数瓶,说:“按规矩来,喝完退瓶。”她从筐里抽出自己的玻璃瓶给他看,瓶底有一道白漆点。有人拿空啤酒瓶来换,她不收,只认自己的瓶。包间里烟味重,酸梅汤被窗边的太阳晒温,客人退十五瓶,说不够凉。周春梅把瓶盖一只只摆到牌桌上数,只退未开封的八瓶。赵德发捏着瓶盖笑:“你这账细。”她也笑了一下,把退瓶钱压在桌角。
棋牌室里的博弈与清凉
回摊后天已经擦黑。她盘账:瓶缺二十六个,糖精那一批不能再兑,电费欠条压在搪瓷盆下,冰柜嗡嗡响得比白天重。她把“概不赊账”写在纸牌上,挂到车把,又把剩下的酸梅汤倒进桶里,决定改卖酸梅粉。第二天她去批发市场进回一箱酸梅粉,用旧报纸包成小包,拿圆珠笔在报头上写“冲三斤水”。不押瓶,一杯一杯卖,起初快,宿舍里的小孩拿五毛钱来,她拿搪瓷勺舀粉,勺背在纸包上刮平。
一场潮气过来,粉包结块。邻居拿结块粉来退,纸包上“冲三斤水”被手汗洇得看不清。周春梅按包退钱,把退货堆在冰柜顶上,报纸吸了潮,软塌塌贴在粉包上。月底她把二手冰柜转卖,扣掉三轮运费、退瓶押金、电费和退货款,净亏四百七十六元。账本最后一页写:欠冰厂老马八十七。她把八十七描了两遍,数字还是细。
收摊那天,她端起那只接化霜水的搪瓷盆。盆底红漆被水泡得起皮,她用抹布一擦,露出“纺织厂食堂 1997”。盆里还剩一层水,水痕里映出瓶壁没干的白雾。账本夹着第二批酸梅汤发馊的退货单,单子上写着“有馊味”。她把退货单抽出来,夹在盆沿,又拿起一只刚洗过的瓶子倒扣在盆口。瓶口慢慢滴下一线水,顺着盆底的旧字淌到水泥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