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东户的门开着，鞋柜上摊着几个塑料袋。魏东站在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拧了两下没拧开。里面插销插着。
“爸住院前说过，书房别动。”魏红从父亲卧室走出来，医保卡还没找到，“抽屉里应该有。”
“门锁着。”魏东又拍了两下门板，喊了声“爸”，里头只有窗外的车流声。橘猫三三蹲在书房门口，尾巴尖一下一下敲着地砖，叫了一声。
魏东掏出手机翻通讯录，下楼去找修锁的老鲁。老鲁住在三单元一楼，门口摆着配钥匙的机器和一块纸板，上面写着“上门修锁”。他正给一把挂锁换弹子，听完魏东的话，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螺丝刀和几根铁丝，装进工具袋。
“门从里面插着，屋里没人？”老鲁问。
“我爸住院六天了，家里就护工每天上午来一趟。”魏东说。
老鲁跟着上楼，蹲在书房门前看了半分钟。门缝很窄，地砖上有一小撮灰。他没有马上动手，先让魏东找了张旧报纸铺在门口，把工具袋摊开。
门是旧式木门，门把手下面的锁孔旁边有一道细划痕。老鲁用铁丝拨了几下，锁芯没动。他站起来，让魏东靠边，拿螺丝刀卸下门把手面板，又用扁铲插进门缝。
“这锁不值得撬。”老鲁说。他往后退了一步，用肩膀顶住门板，往上一送，门底擦着地砖发出短促的一声响。插销从侧面扣板里滑了出来。
门开了。书房里多宝阁上摆着几摞作业本，窗台下方的书桌正对着防盗网，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杯底剩着一圈茶渍。书桌右手边的抽屉锁着。窗台上有几根橘色猫毛，三三跟进屋，跳上窗台，鼻子蹭了蹭纱窗。
魏红弯腰看插销，发现上面缠着一截半透明的鱼线，绕了两圈，线头断在插销头的凹槽里。
“这是什么东西？”魏红捏着鱼线问。
魏东走到窗前，推了推防盗网，钢筋没有松动，膨胀螺丝也都在。他又蹲下看了看书桌抽屉的锁。
“护工小赵有钥匙吗？”魏东问。
“她只有大门钥匙。”魏红说，“上次爸住院，也是她帮忙跑的手续。”
“存折放哪儿了？”
“爸说在抽屉里。”
魏东把抽屉往外拽了拽，锁舌扣得死死的。他回头看了看老鲁，老鲁蹲在门口，正拿手电照着门底缝。
“别急。”老鲁说。他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镊子，贴着地砖伸进门底缝，夹出一小段断线。线头一边齐整，一边毛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硌断的。他又站起来看插销头，侧面有一道细磨痕，迎着光才能看见。
“气窗开过没有？”老鲁问。
魏红抬头看，书房门上方有一扇气窗，玻璃上积着灰，框边有道浅浅的灰印，用手指一蹭，蹭掉一层薄灰。
老鲁让魏东去楼下他的工具箱里拿一卷新鱼线。魏东去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圈线。
老鲁剪下一米多鱼线，从门底缝穿进去，蹲在门内把线头顺着气窗框边往上送，绕过插销头。他捏着线尾退到楼道里，把门关上。门底缝贴着地砖，他把线尾轻轻一拉。插销滑进锁扣，咔嗒一声。他又把线往回收，线从插销头上脱开，顺着门底缝退出来。退到一半，线卡了一下。他松了手，半截线头留在门底缝里。
“每天下午出门，他先把线从门底缝穿进去，顺着气窗框往上绕到插销头上。关上门，在楼道里一拉，插销就滑进锁扣。然后他把线抽回来，门从里面插着，钥匙开不了。”老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谁？”魏东问。
老鲁把半截断线头举到魏红面前：“线断了。住院那天走得急，没收干净。”
三三从窗台上跳下来，在鞋柜底下拿爪子刨地。魏红把它拨开，发现柜子最下层塞着一团皱巴巴的旧报纸。她抽出报纸，掉出一把铜钥匙和一沓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有封，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日期。
魏红捡起钥匙去开书桌抽屉。抽屉里没有存折，整整齐齐码着信，旁边放着几张流浪猫领养登记表，表格上手写着日期和名字，最上面一张旁边压着小半袋猫粮。
魏东抽出一封信，信纸上钢笔字一笔一划：“玉芳，今天三三又抓了只麻雀，搁在门口，我没舍得扔……”
信只写到一半，后面没有落款。
老鲁想起来什么。他说：“你爸每天下午拎着布袋从单元门出去，绕到楼后喂野猫。我在楼下修车棚那会儿常见。”他停了停，“书房的门他每天自己锁。谁问都说不用收拾，他自己来。”
魏红把信按原来的顺序放回抽屉，钥匙搁在信上面。魏东把医保卡从老魏卧室的五斗柜底层翻了出来，又找了一盒止咳糖浆，搁在桌上。
老鲁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新插销，把旧的拆下来，换上去。拧螺丝的时候他没说话，魏东在旁边扶着门板。换完以后，老鲁把旧插销放进门底缝夹了夹，严丝合缝。
三三跳上窗台，在防盗网的横杆旁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
老鲁收拾工具，把那截旧鱼线绕在手指上，松了松，塞进工具袋侧兜。魏红送他到门口，说了句“辛苦”。老鲁摆摆手，下了半层楼梯又回头：“抽屉钥匙别搁鞋柜，猫扒拉得开。”
他往下走，听见楼上书房门轻轻合上，没有插销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