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技改项目公示贴在厂部走廊的玻璃橱窗里,油墨还没干透。车间主任老魏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参数表,说装配图尺寸对不上,责任先落到一线,奖金暂扣。他停了停,又补一句:“差不多得了,别耽误生产。”
青工小罗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我按流程走的,图纸是图书室借的,登记卡上有我名字。”他声音发紧,粉笔灰落在鞋面上。
老魏摆摆手,让人去叫图书室的钱师傅核原始图纸借阅记录。钱师傅进门时怀里抱着三本牛皮纸封面的登记簿,簿角磨得起毛,用白线重新缝过。他把簿子往会议桌上一放,说:“登记簿上见。”
“登记簿上见”:旧簿子的分量
小罗翻到其中一页,指给老魏看:“您看,三月十二号上午,我签的字。”钱师傅没接话,从裤兜里摸出一张考勤机小票,压在借阅卡旁边。小票上印着九点五十七分,小罗在车间考勤机前排队,后头还跟着两个换工装的师傅。借书时间却写着十点零五分。小罗愣住,手指在签名上蹭了两下:“我按流程走的。”钱师傅把登记簿合上:“流程有脚,会走。”
第二天上午,钱师傅没去找小罗,也没去车间。他把三本登记簿摊在图书室的长桌上,左边放车间班次表,右边放广播体操播放表。厂里上午十点做操,广播一响,各车间门口都站人。钱师傅用铅笔尖在异常借阅的时间上点,三月十二、三月十九、四月二号,三笔都落在十点到十点十分之间。那十分钟,小罗在车间队伍里,钱师傅自己在图书室门外做扩胸运动,借阅卡却进了木箱。
技术科资料员孙梅来还一本《公差与配合》,看见桌上的卡,说:“我签过字就是走过流程,钱师傅,你查这个有什么用?”钱师傅把同一本装配图的三张借阅卡并排摆开,三张卡上都有“罗”字,可起笔往左斜,收笔却往上挑,和小罗在考勤表上的签名不是一个走法。孙梅把书往桌上一搁,指甲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卡是本人填的,我只管收资料。”
细节的证词:被机器绞过的断口
钱师傅翻过卡背。三张卡背面各粘着一小截蓝棉纱,纱线里裹着黑色油灰。他捏起一截放到窗台光线下,棉纱断口平齐,不像撕的,像被机器绞过。厂里刚换蓝手套的只有三车间,劳保柜前天才发下去。
钱师傅拿着棉纱去了三车间。材料员的铁皮柜里压着一叠手套领用单,单子上领用人一栏写着孙梅,日期正好在三月十二。材料员把柜门推上,说:“她说是技术科要核对旧资料,顺带领双手套搬图筒。”钱师傅不查人,只把领用单、资料交接本和借阅登记簿按日期排开。孙梅每次从图书室出库,十分钟后就在三车间资料交接本上签字,签的都是“旧资料一筒”。
老魏在车间门口堵住他:“一截棉纱能说明啥?差不多得了,别把小事搞大。”钱师傅把登记簿翻到夹棉纱那页,指着借阅时间,又指了指墙上贴的三车间停水通知。通知写着上午十点到十点十分停水,可交接本上孙梅的签字时间也是十点零几分。老魏皱起眉:“停水跟借书有啥关系?”钱师傅说:“停水那十分钟,三车间洗手池没水,手套上的油灰却还在,说明她没洗手就进了资料室。”
钱师傅把装配图原件从图筒里抽出来,又对着借阅卡上的书名核了一遍。原件没少,夹在第二折里的参数附页却换了。原来那张附页的边角有装订孔,现在这张没有,数据栏里填的是外协单位那套方案。老魏把附页举到灯下,纸面发白,边角裁得比原件齐。他骂了一句,又停住,把附页放进登记簿里:“这个得在会上说。”
项目复核会摆在厂部二楼会议室。长桌上放着广播体操播放表、考勤机小票、手套领用单和借阅卡。钱师傅不讲猜测,只让老魏按时间逐条念。十点整广播响,小罗在车间队列里;十点零四分,借阅卡进箱;十点零七分,孙梅在三车间交接本上签字;十点零九分,三车间材料员领用单上记下蓝手套一双。老魏念到第三遍,声音低下去,把纸往桌上一拍:“对得上。”
孙梅坐得笔直,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流程上挑不出我的错。卡是本人填的,字也是本人签的。”钱师傅把三车间资料交接本推过去,翻到三月十二那页。上面有她每次借书后十分钟的签字,签字墨迹压着交接单位置,和后头材料员的圆珠笔印叠在一起。钱师傅说:“本人填的卡,本人没来;你签的字,你来了。”
无法自圆其说:停住的笔
孙梅的圆珠笔停在桌上。老魏把外协方案从项目袋里抽出来,两套数据对到第三页,参数正好差一个等级。外协方案撤下,技改图纸按原件重新晒图。奖金补发名单当天下午贴出来,小罗的名字在头一行。老魏问钱师傅要不要写个额外奖励申请,钱师傅把三本旧登记簿摞齐,用白线扎好:“给图书室换一套新登记簿,牛皮纸封面,别买塑料壳的。”
补发奖金那天,老魏拎着新登记簿走到图书室门口。牛皮纸封面还带着纸厂的味道,他站在门槛外说:“差不多得了,旧簿子也用得好好的。”钱师傅把新簿子第一页翻开,推过去一支蘸水笔:“按规矩,先签借阅日期。”老魏看看他,又看看笔尖,弯腰写下日子,笔画压得很重。
小罗来借《机械制图》。他站在借阅台前,先把考勤小票放在台面上,又摸出工作证。钱师傅没看那些,只说:“登记簿上见。”他把旧登记簿最后一页对着窗口的光举起来,蓝棉纱的断口毛茸茸的,旁边夹着孙梅交回的那双三车间手套,右手中指的破口翻着线头。钱师傅把棉纱断口贴到破口上,纱线一根对一根,严丝合缝。
小罗凑近看:“她不是来借书的?”钱师傅把旧登记簿合上,塞进铁皮柜最底层:“她不是来借书的,是戴着手套来翻卡的。”窗外广播体操的前奏响了,老魏在楼下喊人站队。钱师傅拿起新登记簿,在第一页的借阅人栏里,慢慢写下小罗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