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日光斜过檐角,落在临街旧书摊上。摊主梅舟正用蒲扇扇着炉上的陶壶,壶嘴冒出一缕茶香,混着旧纸堆里的霉味,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定。
季迟蹲在书摊前,指尖从一排泛黄的书脊上划过。他本是个落魄书生,路过此地,被这摊子上的旧书勾住了脚。手指停在一本虫蛀的《江湖杂记》上——封面残破,书页边缘卷曲如枯叶。他轻轻翻开,一张泛黄的信笺从书页间滑落,折痕深得几乎要断裂。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已淡,却仍可辨认:
“月照寒江,柳絮如你。若闻此书,请来城南旧巷一叙。”
落款处,写着三个字——柳如烟。
季迟抬头,梅舟正好将茶壶从炉上端下。青瓷壶嘴氤氲着白气,他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季迟手里的信纸。
“这信……”季迟迟疑道。
梅舟放下茶壶,走过来,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尖轻触信纸的边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壶里的茶快要凉透。
“这封信——是我等了一辈子的回信。”他的声音低沉,像从旧书页里渗出来的。
季迟不敢接话。梅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瓷杯烫手,他却像没感觉到。
“二十年前,她还叫柳如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侠。那时我在这书摊前卖杂书,她来买剑谱——一本手抄的《青萍剑诀》。我认出那是赝品,便多嘴说了句:‘姑娘,这剑谱是假的。’她回头看我,眼睛里有江湖人少有的干净。”
梅舟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街角。
“后来她常来,有时买书,有时只是坐在这里喝茶。她用信纸给我写信,托人送到书摊上。我们约定的地方,就是这条街的尽头——当时的城南旧巷,如今已改成一间书院。”
“那……为什么你没去?”季迟问。
梅舟苦笑:“有个误会。她一封信里提到要远行,我以为她不再回来了,便赌气没去赴最后一次约。等我再去巷口时,她已走了。有人说她去了关外,有人说她嫁了人。我在这里守了二十年,直到今天看到这封信。”
季迟低头看信:“这信……是夹在这本书里的,难道她后来又来过?”
梅舟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信纸的折痕,我记得。”他顿了顿,“你去城南旧巷看看吧,就在街尽头,拐角那棵老槐树后。”
季迟站起身,往巷口走去。石阶上的青苔被踩得发亮,转过老槐树,果然有一座小书院。门虚掩着,木匾上写着“如烟书院”。季迟推开门,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几排书案。他目光扫过院墙,门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与信上如出一辙:
“等你,在每一个黄昏。”
季迟愣住。他转身奔回书摊,将所见一五一十告诉梅舟。梅舟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茶壶里的水已凉透,白气散尽。
“原来她没走。她一直在等我。”梅舟喃喃道,眼眶泛红。
季迟将信叠好,轻轻放回那本《江湖杂记》里。书页合拢的瞬间,阳光斜照在残破的书脊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旧时光里未散尽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