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夏天，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风扇嘎吱嘎吱转了三节课，沈听雨觉得整个世界的热浪都被那台扇叶推成了粘稠的浆糊。
她是因为成绩下滑被调到这儿的——全班最后一排，挨着那个几乎不跟人说话的陆见微。班主任说“你们俩都安静，坐一起正好不影响别人”。
陆见微真安静。上课画，下课画，草稿纸上的梧桐枝桠从桌角蔓延到页脚。奇怪的是，他画的鸟没有一只脚沾地，统统悬在半空中。
沈听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些鸟，又赶紧收回视线。
第三天的英语课，她的橡皮擦滚到了他桌边。陆见微捡起来放回她桌上，动作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下午自习，沈听雨发现橡皮擦表面多了几个微小的铅笔字——是陆见微写的“借我”。
她没吱声，拿过来用橡皮擦了擦，字迹淡了一些，又在旁边写下“再也不借你”。
橡皮擦就这样成了他们之间一张只有两个人的留言板。陆见微写一个词，沈听雨回一句话，写了擦掉，擦了再写，像个永远存不住墨水的秘密罐头。
有天午休，沈听雨趴桌上睡着了。醒来时陆见微正低头往课本里夹什么东西，动作慌乱得像偷了东西。她没戳穿，只是瞥见他速写本露出的半个铅笔头——是一个人的侧脸轮廓，额头，鼻梁，还有垂下来的碎发。
她侧过头看窗外，耳根烧了一下午。
那支铅笔后来她也用了。不是故意去借，是他把整支笔搁在桌子中间，沈听雨就伸手拿了。削得很深，木屑刮到指纹，但笔杆末端很奇怪地刻着一排很小的数字。
“经纬度？”她问。
陆见微没有抬头，笔尖顿了顿，嗯了一声。
“哪儿的啊？”
“市图书馆。五楼靠窗第三排。”
沈听雨突然说不上来话。她周末常去那个位置写作业的。那个窗口能看到一大片旧城区的屋顶，她每次都望着那些灰色的瓦片发呆。
他不知道。或者他知道。
五月底的最后一节晚自习，教室里的空调坏了，电扇声越发聒噪。沈听雨翻开新发的草稿本，发现中间夹了一张纸条——陆见微画的，一朵歪歪扭扭的梧桐花，下面有他写的字：“夏天到了。”
她拿起橡皮擦看了看，上面还留着她上周写下的那个字——“蝉”——是他让她写的“夏天最想听到的一个字”。她写下第一个字，剩下的话埋在笔尖和橡皮之间，一直没写全。
沈听雨掏出笔，在橡皮擦的小小背面上，很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用整块橡皮扣在课桌中间，像扣住了一只蝴蝶。
陆见微看见了。他伸手想去翻，却忽然缩了回去。他又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颗心形，画得歪歪扭扭，丑得沈听雨差点笑出来。他把纸折成小小一块，放在她笔袋边上。
沈听雨低头打开纸条的时候，口袋里的橡皮擦硌着她的手——上面那行字还没给他看。
第二天一早，陆见微的座位空了。抽屉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班主任说他家里临时搬去外省，昨晚的火车，来不及当面告别。
沈听雨坐在空位旁边，一整节课没有抬头。抽屉里她翻出那块橡皮擦，上面的字迹被她自己的手汗蹭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没扔。那块灰不拉几的橡皮跟着她从高二毕业、搬新家、搬到大学宿舍，一直塞在笔袋最里层。
大三那年冬天，沈听雨回家收拾高中课本，看到那块橡皮擦安静地躺在旧文具盒里。她心血来潮，拿了支2B铅笔，轻轻地在橡皮擦模糊的表面上横着涂了一层铅。
铅笔的灰色涂层中，当年她用自动铅笔用力写下的字痕慢慢浮出来。一个句子，被灰尘和时间的摩擦力包裹着浮现在眼前：
“夏天的蝉鸣，和你。”
沈听雨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很久。
她拍下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有没有人在我们学校门口的转角遇到过一个画画的男生？”配图是那块橡皮擦。
第二天早上，陆见微发来一条私信。
“我的那块也还在。”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他拍的那块橡皮，居然还是当年的颜色，上面的字也被涂过了。但她的字迹清晰得惊人，只有两个字：
“等我。”
沈听雨才想起来，那天晚自习的最后一刻，她在擦掉之前写下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更小更小的铅笔字。
他没来得及看见正面，却翻了背面。
她回了条消息：“你的心画得真丑。”
陆见微秒回：“那你现在过来画个好看的？”
沈听雨看着对话框笑出声，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翻了翻陆见微的朋友圈，大半是画的风景和街景，偶尔有一幅画里画着梧桐树，树上有鸟——脚落在枝桠上的那种。
她突然想起高二那个夏天，风扇嘎吱嘎吱转，他画的所有鸟都没有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