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堂空寂
冷宫偏殿,午后日光从雕花窗棂斜斜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碎了的蛋壳。案上铜镜积了薄灰,汀芷用帕子擦了擦,扶着沈鸢在镜前坐下。
梳篦穿过发丝,轻轻绕了三圈。汀芷从妆奁格层里摸出一支翠羽步摇,指尖一顿——那步摇被绢帕裹了几年,羽色已经黯了三分,金丝尾颤巍巍的,像不堪一阵风。
“这是……主子的旧物?”汀芷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鸢侧过头,目光落在步摇上,忽然不说话了。她抬手,指尖触到那些翠羽,指腹缓缓摩挲过每片羽毛的纹路,像在抚摸一段已经褪色的时光。
“倒比当年黯淡了。”她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汀芷垂眸,将那支步摇托在掌心,忽然觉得分量不对——里头好像包着什么。
旧影婆娑
五年前,凤栖宫海棠开得正盛,沈鸢还是贵人里最得宠的一个。
那日她簪着新制的翠羽步摇,站在花树下笑,忽然摘下步摇,转身便往汀芷发髻上插。汀芷吓了一跳,慌忙跪下:“主子,这万万使不得——奴婢怎敢用贵人的东西?”
沈鸢却按住她的肩,不让她起身,笑盈盈地说:“你跟着我这些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这支步摇你收着,他日若我落魄了,你便拿去换钱,也好有个退路。”
“主子——”汀芷眼眶一红。
“别哭。”沈鸢弯腰,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这宫里头,能信的人不多。我信你。”
花瓣落了一肩,两个人站在海棠树下,一个笑着,一个哭着。那支翠羽步摇在汀芷发间轻轻颤着,像一只不肯飞走的蜻蜓。
后来沈鸢得势时,不少宫女想攀附,她却只把汀芷留在身边。
“她们是看我的位份,你不一样。”沈鸢有一回喝醉了酒,靠在软榻上说,“你是看我这个人。”
汀芷没答话,只是将炭火拨得更旺了些。
风雨如晦
沈鸢失宠的消息传出时,凤栖宫的宫女们一整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便走了一半。剩下的也纷纷托关系调离,连管事姑姑都借故躲了出去。
汀芷收拾行李,只拿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支包裹好的翠羽步摇。有人劝她:“沈贵人已经倒了,你何必跟着吃苦?趁早另寻出路吧。”汀芷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冷宫的门吱呀一声合上,沈鸢坐在床沿,看着四壁空空,苦笑道:“你何必跟我来这地方?福没享过,罪倒要受了。”
汀芷蹲下身,在破旧的火盆里点燃炭。青烟袅袅升起,她回头,脸上没有一丝委屈:“主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沈鸢眼眶一酸,别过头去。冷宫的夜很长,两个人常常对坐着不说话,只听得见炭火噼啪的声响。偶尔汀芷会拿出那支步摇,借着烛光擦拭翠羽,沈鸢看着,心里又暖又疼。
“这东西,你留着换钱吧。”沈鸢有一天忽然说。
汀芷摇头,将步摇重新裹好:“奴婢不要钱。”
“傻。”沈鸢笑了笑,眼泪却滚了下来。
暮雪白头
沈鸢的病来得又急又凶,入冬之后便卧床不起了。汀芷翻遍箱底,值钱的东西早已典当干净,只剩那支翠羽步摇还算体面。
她攥着步摇,走到门口,却被沈鸢叫住。
“别卖它。”沈鸢撑起身子,咳得脸色煞白,“那是……我给你留的。”
汀芷回头,看见沈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头是几块碎银和一张写满字的旧帕子。
“这些年攒的,够买几副药。”沈鸢把布包推过去,“步摇……你留着。”
汀芷跪下,泪珠一颗颗砸在青砖上。
三天后,沈鸢油尽灯枯。临终前,她将翠羽步摇塞进汀芷手里,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走吧……出宫去……”
汀芷却将步摇轻轻放回沈鸢的掌心,反手握紧了她冰凉的指尖,低低地说:“主子若去,奴婢便去。”
沈鸢的泪从眼角滑落,她看了汀芷最后一眼,缓缓闭上眼睛。
后来,冷宫偏殿空了。下葬那日,负责殓妆的宫女发现沈贵人手中紧攥着一支翠羽步摇,怎么也掰不开。只好连步摇一同入了棺椁。
没有人知道,那支步摇里藏着一角旧帕子,上头是沈鸢的字迹,墨迹已经模糊,只依稀辨得出几行小字:
“此簪赠汀芷,永以为好。他日若我死,不必殉。”
可最终,汀芷还是没走。
她的名字不在殉葬名单上,但宫人们说,沈贵人出殡那天,汀芷在棺椁旁站了很久,最后趁着无人注意,将自己的头发剪下一缕,悄悄塞进了棺缝里。从此再没有人见过她。
那支步摇仍陪在沈鸢身边。翠羽上的最后一点光泽,在黑暗里静静暗了下去。像两个女孩从未说出口的承诺,随着棺木一同沉入泥土,再没有人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