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梅的第三日，巷口的老槐落了满地碎白。沈砚坐在自家杂货铺的门槛上，指尖摩挲着一方磨得发亮的端砚，砚池里还积着半池未干的墨汁，是方才给邻院的先生磨的。风卷着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忽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像极了十年前那个总追着他要糖吃的小姑娘。
一、旧砚与糖纸
沈砚十三岁那年，母亲得了一场风寒，卧床半载。家里的积蓄大半都抓了药，他便每日偷摸从父亲的砚台堆里挑几块成色尚可的旧砚，拿到巷口的古董摊换几颗桂花糖。那时候林溪就总跟在他身后，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手里攥着半块刚从灶上偷拿的红薯，眼巴巴地看着他把砚台包进粗布包里。
“阿砚哥，你换了糖分我一颗好不好？”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糯米糕。沈砚那时性子冷，只点点头，却总会在换了糖后，偷偷把最大的那颗塞进她的荷包里。后来林溪的父亲从外地带回一方小小的松花砚，刻着两枝缠枝梅，说是给沈砚的生辰礼。那砚台沈砚藏了十年，直到三年前离开江南去苏州学艺，才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三年前的离别来得猝不及防。沈砚的师父在苏州开了砚雕工作室，托人带了信来，说要收他为关门弟子。他收拾行李的那晚，林溪偷偷跑到他家后院的槐树下，塞给他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二十颗桂花糖，还有一张画着缠枝梅的糖纸。“阿砚哥，你要记得回来，我在老槐树下等你。”
二、巷口的烟火气
如今站在沈砚面前的林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麻旗袍，手里拎着一个竹编菜篮，发梢别着一朵新鲜的白茉莉，眉眼间还带着当年的软意，只是多了几分从容的烟火气。“阿砚哥，你真的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手里的菜篮都晃了晃。
沈砚站起身，指尖还沾着墨渍，他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笑了：“嗯，师父去年退休了，我就回来了。”两人并肩坐在杂货铺的门槛上，聊起这些年的光景。林溪如今在巷口开了一家小小的糖水铺，专卖桂花糖粥和莲子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傍晚收了摊就坐在老槐树下纳凉。沈砚则在自家铺子里开了个小小的砚雕作坊，每日磨墨刻砚，日子过得平静又踏实。
雨停的时候，巷口传来了卖糖人的吆喝声。林溪拉着沈砚的袖子，像当年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挑了一个缠枝梅造型的糖人。“阿砚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给我买糖人，说我像糖做的小人儿。”她咬了一口糖人，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沈砚拿出手帕，下意识地替她擦了擦。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都红了耳根。
三、砚边的旧时光
晚上沈砚收了作坊，把藏了十年的松花砚拿了出来。砚台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圆润，缠枝梅的纹路依旧清晰。他把砚台放在林溪的糖水铺的案台上，磨了半池墨，蘸着笔写下“溪山静好”四个字。林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握笔的手稳而有力，笔尖落下的字迹苍劲又温柔，像极了这些年藏在心底的话。
“这砚台，我找了你好久。”林溪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哽咽。三年前沈砚离开后，她曾去苏州找过他，却只知道他跟着师父去了外地，连个确切的地址都没有。这些年她守着糖水铺，每日都会在老槐树下坐一会儿，总觉得会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砚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糖纸，正是当年林溪塞给他的那张。糖纸上的缠枝梅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我一直都记得，你说要在老槐树下等我。”他把糖纸和砚台一起推到林溪面前，“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
四、细水长流的日常
往后的日子，便像江南的梅雨一样，温柔又绵长。沈砚每日清晨会去林溪的糖水铺买一碗桂花糖粥，顺便帮她磨好熬粥用的糯米。林溪则会在傍晚收了摊，陪着沈砚在作坊里刻砚，偶尔偷拿一块他刻好的小砚台，放在糖水铺的案上当摆件。
老槐花开的时节，巷口的孩子们总喜欢围着沈砚和林溪，看沈砚刻砚，看林溪给他们分糖吃。有一次一个小丫头指着沈砚案上的松花砚问：“叔叔，这砚台上的梅花是谁画的呀？”林溪抢着回答：“是我阿砚哥的心上人画的。”沈砚的脸一下子红了，林溪则捂着嘴笑，眉眼弯成了月牙。
中秋那晚，两人坐在老槐树下吃月饼。沈砚拿出一方新刻的小砚台，上面刻着一对缠枝梅，枝桠缠绕在一起，底下刻着“共砚”两个字。“林溪，”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你愿意和我一起守着这个铺子，一起刻砚熬粥吗？”林溪咬了一口月饼，甜汁在嘴里散开，她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我等了你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月光洒在老槐树上，落在两人的身上，砚台里的墨香混着桂花的甜香，飘得很远很远。那些年少时的遗憾，久别后的等待，都在这细水长流的日常里，慢慢酿成了最温柔的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