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便利店的冷柜嗡嗡作响，陈默擦玻璃杯的手顿了一下。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来的风裹着雨丝，落在他沾了洗洁精的袖口上。
进来的是个穿卡其色风衣的男人，领口竖起遮住半张脸，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他没看货架，径直走到收银台前，把袋子放在台面上：“两包烟，软盒红塔山。”
陈默扫了码，屏幕跳出二十二块的数字。男人没动，指尖在塑料袋上反复摩挲，直到陈默抬头看他，才从风衣内袋摸出手机。付款码亮起来的瞬间，陈默瞥见他虎口处一道浅疤，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旧蜈蚣。
“麻烦再拿一瓶冰矿泉水。”男人忽然说。陈默转身去拿水，回来时看见男人正盯着收银台角落的旧照片——那是去年店里搞活动时贴的员工合影，陈默站在最边上，手里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你以前在这干过？”男人忽然开口。陈默摇头，把矿泉水放在台面上：“一共二十七。”
男人付了钱，没拿烟也没拿水，转身就要走。陈默叫住他：“您的东西。”男人回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又像是松了口气：“哦，谢谢。”
这是第一次。
三天后的凌晨两点十分，同一个男人再次推开了门。这次他没戴风衣，露出额前的白发茬，手里还是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还是两包红塔山，一瓶矿泉水。”他的声音比上次沙哑了些。
陈默扫完码，忽然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已经磨得发亮，内侧的刻字几乎看不清了。男人这次没看照片，只是盯着收银台的计算器，手指在台面上敲出“嗒嗒”的声响，节奏和三年前陈默每天下班时敲的一模一样。
“您常熬夜？”陈默递过矿泉水时问。男人接过水，瓶身的冷凝水沾湿了他的指尖：“嗯，睡不着。”
这次他付完钱，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推门走了。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刚毕业没多久，在这个便利店打零工，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他弄丢了刚发的工资，蹲在店门口哭了整整半小时。
第三次是在一周后的凌晨两点整。男人进来时没带塑料袋，风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在收银台上，照片上是两个穿校服的少年，一个眉眼像极了现在的陈默，另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笑容灿烂。
“我叫林建国。”男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我儿子，三年前在这个路口被车撞了，当时我正在加班，没接到他的电话。”
陈默的手猛地攥紧了抹布，指节发白。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突发心梗住院，他急着赶去医院，在路口闯红灯时差点被一辆货车撞到，货车司机急打方向盘，撞上了路边的护栏，而那个被撞的少年，正是林建国的儿子。
“那天我在路口等了三个小时，没等到我儿子，却等到了交警的电话。”林建国的眼泪掉在照片上，洇开了少年的校服领口，“后来我调了监控，看见你从货车上跑下来，蹲在我儿子身边哭，你手里攥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陈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当年害怕承担责任，偷偷跑掉了，后来父亲的手术费凑齐了，他却再也没勇气去自首，只能每年在儿子忌日的时候，来这个便利店买两包红塔山和一瓶矿泉水——那是他儿子生前最爱喝的饮料，也是他每次加班都会给儿子带的东西。
“我找了你三年。”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陈默面前，“里面是我攒的钱，还有一份谅解书。我知道你当年不是故意的，我儿子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肯定也不想让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陈默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忽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掉了下来。他想起这三年里，他每天都在这个便利店值夜班，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店员，假装那个雨夜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他每天都会买两包红塔山和一瓶矿泉水，却从来不敢喝，只是放在收银台的角落里，直到过期扔掉。
“其实我每天都在等你。”陈默拿起照片，指尖拂过少年的笑脸，“我以为你会恨我一辈子。”
林建国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我们都该往前走了。”
凌晨三点零七分，便利店的冷柜依旧嗡嗡作响，雨停了。陈默把照片放进收银台的抽屉里，拿起那包没开封的红塔山和矿泉水，走到门口扔到了垃圾桶里。
他终于不用再假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