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梅的时节，雨丝总缠缠绵绵地飘着。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映着两侧黛色的瓦檐，连风里都裹着湿润的栀子香。沈砚撑着竹骨油伞，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指尖捏着半块被雨水打湿的桂花糕。
他已经等了三日。
一、旧巷里的野橘香
十年前的这条巷子里，还住着扎着总角的小姑娘。那时沈砚刚随父亲搬到镇上，第一次遇见阿橘时，她正蹲在巷口的石墩旁，把刚摘的野橘摆成小堆，圆滚滚的橙黄色果子沾着露水，像撒了一地的小太阳。
“阿橘，今日的橘甜吗？”沈砚攥着母亲给的铜板，蹲在她身边时，还不小心碰翻了她装橘的竹篮。
小姑娘没恼，反而眨着杏眼笑：“甜的！我刚尝过，酸的都留给自己啦。”她把最大的那个野橘塞进沈砚手里，指尖带着刚摘果子的青草香，“这个给你，不用给钱。”
后来的日子里，沈砚总爱往巷口跑。有时帮阿橘把竹篮搬到槐树下，有时跟着她去后山摘野橘，看着她踮脚够矮枝上的果子，发梢沾着细碎的草叶。阿橘会把剥好的橘瓣喂到他嘴里，甜汁在舌尖爆开时，连风都慢了下来。
镇上的人都笑，说沈家的小公子和李家的阿橘是一对小冤家，也是一对分不开的玩伴。沈砚那时总红着脸反驳，却会在阿橘被别家孩子欺负时，攥着拳头冲上去，哪怕自己的胳膊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二、檐下的离别信
变故是在沈砚十五岁那年。父亲被调往京城任职，全家都要搬离小镇。沈砚连夜跑到阿橘家，却只见到了她放在槐树下的一个布包。
布包里装着半篮晒好的野橘干，还有一张用粗麻纸写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沈砚，等你回来，我还在老地方卖橘。”
他攥着布包站在槐树下，直到天蒙蒙亮，才被赶来的家人拉走。汽车的鸣笛声里，他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巷口，阿橘的身影缩在门后，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剥完的野橘。
往后的七年里，沈砚只回过小镇一次。那时他刚考上京城的书院，趁着假期回来，却发现巷口的老槐树被砍了，阿橘家的铺子也换成了卖胭脂的小店。问起邻居，才知道阿橘的父亲病重，她跟着母亲搬去了邻县，再也没回来过。
他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了很久，手里攥着当年阿橘送他的那枚野橘的种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小盆绿植，放在他京城的书桌上。
三、檐下重逢的橘香
今年沈砚辞官回了江南，特意选了梅雨时节回来。他在镇口租了一间小铺子，开了家笔墨店，每天都会站在老槐树下，等着那个可能不会出现的人。
直到第三日的午后，雨丝忽然停了，天边透出一缕阳光。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女子推着竹篮走过巷口，竹篮里摆着橙黄色的野橘，和当年一模一样。
女子的脚步顿了顿，抬头看向沈砚，眼里带着惊讶，随即又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多年的温柔：“沈砚？你怎么回来了？”
沈砚的指尖微微发抖，他攥了攥手里的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桂花糕：“我回来，找当年卖野橘的小姑娘。”
阿橘蹲下身，把一个最大的野橘塞进他手里，和十年前的动作一模一样：“我也在等你。我搬回来三年了，每天都在老地方卖橘，总想着说不定哪天，你会回来。”
她的鬓边别着一朵刚摘的栀子花，和当年的模样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历经岁月的沉静。沈砚剥开野橘的皮，甜汁滴在手腕上，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后来的日子里，镇口的老槐树下又有了两个身影。沈砚的笔墨店和阿橘的橘摊挨在一起，每天清晨，阿橘会帮沈砚把笔墨摆好，沈砚则会帮阿橘把竹篮搬到槐树下。傍晚收摊时，两人会一起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手里各拿着一个野橘，甜香在风里飘得很远。
镇上的老人又开始笑，说当年的小丫头和小公子，终于又凑到了一起。沈砚和阿橘听着，只是相视一笑，手里的野橘甜得刚好，像极了当年的时光。
檐下的雨又开始下了，这次却没有了离别的惆怅。竹骨油伞下，两人的影子挨在一起，映在青石板路上，成了江南梅雨里最温柔的风景。
